24青史留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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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带着笑。那笑意像停在一潭静水上的落叶,安安静静的。可父亲这番话说出来时,她唇边那点笑便极轻极轻地凝住了。像有谁从她心头极深极深的地方,慢慢提起来一只装了水的水桶。那水还是清的,可越往上提,越觉得沉,等到桶口终于探出水面那一刻,她才发现,底下原来沉着那么多她自己都不曾细看的东西。
  

  

  
她想起那些伏案到四更的夜,那些在田间地头一步一步走烂了的鞋,那些被算盘磨得发麻的指尖,那些她从未对人说过的、在灯下一页一页翻着史书时生出的、极隐秘极微弱的、想要被谁看见的念头。她原以为自己是无所谓的。她原以为,只要事情做成了,只要地里的苗长出来了,只要那些人活下来了,那这功劳记在谁名下,又有什么要紧。
  

  

  
可此刻,被父亲这样正正经经地、满含歉意地点出来,她才发现,原来她是在意的。原来她也会难过。原来这世上,女子做再多,也总归是要被一笔勾销的。不是谁心肠坏,是这世道从来如此。像一扇从她出生起就关着的窗,关得太久了,久到她已习惯了这屋里的暗,直到有人推了条缝,漏进来一丝外面的光,她才觉出这满室的冷。
  

  

  
她的指尖极轻极轻地蜷了蜷,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又热又胀,像要把喉咙堵住了。她忙端起旁边自己那盏已经有些凉了的茶,极浅极浅地饮了一口,借那一点苦涩,把那阵上涌的东西重新压回心底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极浅,像水面被风掠出的一道纹,那么轻,那么快。她用这笑把眼底所有刚刚翻上来的东西都掩了回去,只留下两潭比夜色还静的深水。
  

  

  
“父亲快别这么说。”她轻声道,语气甚至比方才更松快了几分,像在说一桩极不相干的、旁人的旧事,“女儿本就不在意这些。这世道自古如此,女儿早想明白了。这半年来女儿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青史留名。您升了官,能继续留在延安,这便是最好的结果。女儿替您高兴,也替这延安一府的百姓高兴。”
  

  

  
她说得极稳,极真,连她自己都快要信了。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一瞬,她袖中的手还在极轻极轻地发着抖。
  

  

  
沈敬修望着女儿。他是这世上最会看人的人。他看着她笑,看着她把话说完,看着她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心里忽然便透亮了。这个女儿,是在宽他的心。她宁可自己把那些委屈咽得干干净净,也不肯让他这个做父亲的,多添一分愧疚。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终究只是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没有点破。
  

  

  
“知微。”他最后说,声音低低的,像从喉咙深处慢慢递出来的,“为父往后,总要想法子,让你这份心血不至于全然无迹可寻。”
  

  

  
沈知微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目光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沉静笃定的模样。她笑了笑,说:“父亲有心了。”
  

  

  
窗外,夜风穿过庭院,将那株老槐的叶子吹得沙沙地响。书房里那盏灯又爆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茶凉了。可谁也没有去换。
  

  

  
沈敬修这份心思,倒也并非只是空口一叹。
  

  

  
数日后,延川、宜君两处士绅联名,又添了甘泉封思恭、安塞崔文耀两位知县具文佐证,连同柳树川一役后延安府城百姓自发递上的万言保状,一并呈请陕西提学道核转礼部。具言沈氏之女,佐父赈灾济民、招抚安民,孝行可嘉、义举可风,恳请依例旌表。
  

  

  
这份呈文辗转数月,历经提学道核实、布政使司转呈、礼部议覆,终于在入秋时节批复下来。奉旨,准予旌表,御赐“淑惠可风”匾额一方,悬于沈氏宗祠。并著地方有司,将此事迹载入延安府志,以昭后世。
  

  

  
消息传来那日,道署内外倒是一片喜气。王嬷嬷张罗着要将匾额风风光光地迎回府中,周慎行也难掩欣慰,直道“姑娘这份体面,总算是有了着落”。
  

  

  
唯有沈知微,独坐灯下,望着那份誊抄下来的旌表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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