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荒田安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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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微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正是她惯常的思维短板:只从“资源如何最优配置”去想,却未曾细究这背后牵涉的、活生生的产权与人情。“父亲所虑极是。”她沉吟片刻,“依女儿之见,不妨定作‘暂拨代耕’,而非径直过户。垦种者与官府立契,言明若原主三年之内归来,可协商偿还垦荒所费,归还田产。三年之外仍无音讯,方可正式改籍。这般,既解了眼下燃眉之急,也留了后路,不致激出新的纷争。”
沈敬修闻言,唇边终于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这便妥当了。”
这般“暂拨代耕”之策,行文各县,推行起来却也并非全然顺遂。甘泉县封思恭雷厉风行,不过旬日便清出田亩逾三千亩,分与近五百降卒。安塞崔文耀那边,则因着此前渠道旧事,行事愈发小心翼翼,倒也算尽心竭力。唯独延川、宜君两处传回消息,说是当地几家大户联名具呈,言辞恳切,声称这般“招纳流贼、强占民田”恐失人心,请求道署三思。
周慎行将这几份呈文呈上时,面带忧色:“姑娘,这般说法虽不尽公允,却也不是全然无的放矢。毕竟降卒之中,未必人人都是被裹挟的良善之辈,乡绅百姓心存疑虑,倒也是人之常情。”
沈知微望着那几份措辞谨慎、却又透着几分言外之意的呈文,心底那点因胜利而稍稍松懈的警惕重新绷紧起来。她知道,这不过是柳树川大捷之后,第一层浮出水面的暗流。招抚容易,真正让这几千人重新融入乡里、被乡人接纳,才是更漫长、更磨人的功夫。
“这些呈文,我会与父亲一同斟酌回复。”她对周慎行道,“眼下先紧着分田造册的实务要紧。人心这一层,急不得,只能一步一步,拿实效去换。”
暮色四合,沈知微处理完手边文书,信步行至城郊那片刚刚开始清丈分配的荒地。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慢慢沉下去,像谁把一整块上好的胭脂膏子研开了,细细地涂在西边的山梁上。那光极柔,极暖,将满地的黄土、新翻的田垄、远处几株稀疏的老树,都染上了一层半透明的金。风从南边吹来,已经带上了几分初夏的温吞,轻轻撩起她的衣袂与鬓发。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衫,外头是件极浅极浅的烟蓝色比甲,衣料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捧被晚霞染了色的水。她的乌发只用那支素银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风托着,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脸颊。连日操劳让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又苍白了几分,可此刻被这满天的暖光一映,那白里竟透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绯色,像上好的薄胎瓷,从里头透出光来。她的唇色依旧有些浅,可唇角噙着的那一丝倦怠里,却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她走得很慢,裙摆拂过新翻的黄土,一步一个极轻极浅的印子,像有什么极软极轻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地落回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然后她看见了王二。
他孤零零地立在一处土坟前。那坟头还盖着一层极细极细的浮土,被风吹得簌簌地往下淌。坟前没有碑,只插了一根削去枝叶的柳枝,枝上系着一绺极旧极旧的红布条,在风里一抽一抽地飘,像一只还想再说些什么的舌头。
沈知微知道这是谁的坟。前些日子,石彪同她提过一句,说王头领趁着战事方歇,带人回了趟老山寨,寻着了当年埋他娘的那道山坳,将遗骨起出,迁到了这城郊新开的义冢旁。石彪说,王二那日捧着骨殖走了几十里山路,一路上没说一句话,到了地头,亲手挖的坑,亲手埋的土。他说,头儿嘴上没说,可那坟头柳枝,是他自己寻了好几个村子,才寻到的一根极正极直的柳木。
王二今日换了件半旧的玄色短褐,腰里仍束着那条磨得发亮的旧皮带。他没披甲,也没带刀。晚霞从背后照过来,将他极宽阔的肩背勾成了一道沉沉的影子。沈知微从没见过他这样安静,安静得像一块从这片黄土地里长出来的、没有形状的土。
他的手里提着一个极粗糙的陶酒壶。那壶已经缺了一小块口沿,他用拇指轻轻压着那缺口,慢慢地将壶中的浊酒浇在坟前的新土上。酒水落下去,在土里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像几滴极浓极浓的泪。
“娘。”他低声开口。那声音混着风声,显得有些模糊,却还是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这仗,俺们打赢了。城,保住了。”
他顿了很久,像在等风过去,又像在等自己把这几个字重新咽回肚子里。
“往后跟着俺的这些弟兄,还有他们的婆娘娃儿,总算能有块地,好好种庄稼了。您若泉下有知,该,该放心了。”
沈知微站在不远处,没有动。她望着这个男人,像望着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山崖。那上面有刀疤,有旧伤,有从肩头箭创处还隐隐渗出来的血痕。可那下面,也有一片极深极深的、被埋了太久的柔软,像这漫山遍野的黄土之下,那点刚刚开始返青的草根。
她本想转身离开,把这一刻留给他。可王二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