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荒田安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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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树川一役已过去五日,战场上的硝烟早已散尽,唯有那片被反复践踏的原野仍能依稀辨出当日厮杀的痕迹。焦黑的营寨残骸像几根被烧剩的兽骨,歪歪斜斜地插在黄土地上。散落的箭簇断刃掩在浮土里,时不时被风翻出来,亮晶晶地一闪,又埋了回去。还有那些尚未来得及掩埋、已开始散发出腐臭气息的尸身,引得乌鸦成群盘旋,黑压压地,像一片总也散不去的阴云。





沈敬修下令,就地掩埋阵亡者。这差事,无分敌我。





“父亲,敌军的死者,也要一并安葬?”沈知微起初有些讶异。





沈敬修望着那片尚待清理的战场,神色沉沉:“这些人,多半也是被裹挟而来的饥民,与王二当日境况未必有多大分别。曝尸荒野,任由乌鸦啄食,既是失了为政者的仁厚,也怕日久滋生疫病,殃及活人。”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况且阴魂无归,易生厉气。这话虽近乎无稽,但求个心安,也让活着的人睡得安稳些。”





道署遂调集民夫,就地择了几处高爽干燥之地掘作义冢。敌我阵亡者分葬两处,各以薄棺或苇席收殓,立一无字土碑,权作标记。沈知微亲眼见着几名民夫将一具具尸身抬入土坑。那些尸身有的还保持着搏斗时的姿态,手臂僵在半空,手指蜷曲如爪。她看着看着,忽然怔住。其中一具,甲胄样式竟与延安城守军相类,面容却陌生得很。她一问方知,竟是半月前某处堡寨派来的援军,尚未及记名造册,便已殁于战阵,连家人姓氏都无从查证。





那一刻,她心底那点因胜利而生的振奋,忽然被一种更沉重的怅惘取代。史册上“阵亡若干”四个字,原来背后是这样一具具连姓名都未曾留下的躯体。





阵亡将士的抚恤尚在核算,另一桩更棘手的事却先冒了出来。





韩把总一日巡视降卒营地归来,脸色铁青,径直闯入道署,将一名卫所士卒押到堂前。正是卢维桢麾下一名叫郑达的兵丁。此人跪地不起,面前摆着三颗用麻布裹着的首级,俱称是阵前所斩敌军。





“报功之事,理当核实。”韩把总冷声道,“末将细查之下,这三颗首级,有两颗根本不在昨日交战范围之内,倒像是从降卒营地那边,寻了几个不肯配合造册、争执了几句的老弱,趁乱下的手。”





堂内霎时死寂。沈敬修脸色骤沉,猛地一拍案:“岂有此理!”





郑达伏地叩首,涕泪横流:“大人饶命!小的这些年在卫所当差,月粮时常拖欠,家里老小等着这份功赏钱养活。小的一时糊涂,求大人开恩!”





沈敬修盯着他,久久不语。末了,声音森冷:“本道临行前早已言明,阵前斩获须得核验明白,滥杀冒功者严惩不贷。你今日这般行径,若不严办,往后但凡有人效尤,屠戮的便不知是敌是民!”





他转向韩把总:“将此人枷号示众三日,革去军籍,交有司论罪。三颗首级,着人查明死者身份,若有家属,从优抚恤,以正视听。”





韩把总领命而去。沈知微立在一旁,望着父亲这番处置,心底那份郑重又添了几分。这般冷峻手段,与半年前处置贾守成时的运筹帷幄截然不同,却是同一个道理:胜利与仁政,从不是靠一腔热忱便可自然维系,须得有人时时守住那道底线,纵是自己人,也绝不姑息。





道署二堂,几案上堆满了尚未理清的名册文书。周慎行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望着那摞厚厚的降卒花名册,长叹一声:“姑娘,这两千五百余人,连同王头领原有的部众家眷,加上城中原本就已捉襟见肘的赈济人口,延安一府的存粮,纵是加上前几日户部新拨的帑银,撑到六月已是极限。这般多的人,总要有个长久安置的法子,总不能日日靠着施粥度日。”





沈知微望着那摞名册,指尖轻轻叩着案面,脑中飞快盘算。粮食是消耗品,越用越少。唯有让这些人自己能种出粮食来,方是长久之计。可眼下正值春夏之交,若要垦荒耕种,须得有地,有种,有耕牛农具。这几样,哪一样,延安此刻都拿不出富余。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大半年来,反复核对户口清册时,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逃亡”“绝户”“无主”,那些数字,原是她当日为着核实赈济人数所记,此刻却蓦地生出另一层意义。





“周先生。”她起身,“我们这半年清点的户籍,可曾统计过,历年因病亡、逃亡而致田地无人耕种、又无近亲承继的荒地,究竟有多少?”





周慎行一怔,随即会意,眼中闪过一丝亮色:“姑娘是想……”





“延安府境内,这三年间,因旱情死亡、逃散的户口,逾原籍两成不止。”沈知微声音渐渐清晰起来,“这些绝户人家留下的田地,有的早已抛荒,有的虽仍登记在册却无人耕种。按律,这般田地原也允许官府暂行招人垦种、纳粮当差。若能将这些无主荒地清点造册,依着这两千五百余降卒的原籍、体力酌量分配,官府再借贷种粮、农具,允其分年偿还,或依着开荒成例,头一两年减免赋税。这般,既解了这些人的生计,又让这些抛荒多年的田地重新有了着落,倒是两全其美。”





沈敬修在一旁听着,缓缓颔首,却也未曾轻易应允,反倒提出一层她未曾深想的顾虑:“知微,这个法子,思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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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只是这些绝户田地,未必真的全无干系。有的人家,或许只是暂时逃荒在外,日后若旱情稍解,未必不会想着归乡复业。届时这地已经分给了旁人,岂不是又要生出一桩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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