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烽火孤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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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郑重,像在立一道誓。可堂下这些在陕西地面上浸了多年的地方官们,面上虽然连连称是,心里却各自拨着算盘。十万两,听来不少。可陕西全境几十个州县,数以万计嗷嗷待哺的饥民,分下去,一人能摊上几钱银子?几钱银子,又能买几斗粮?更莫说这银子出了户部,经了布政使司,再过各府各县,层层克扣下来,真正落到饥民手里的,能有一半便谢天谢地了。
  

  

  
延安兵备道署内,沈敬修的行装已然备妥。
  

  

  
他此番西行,携了周慎行整理的历年灾情、赈济实据文书,又特意点了韩把总随行护卫。一则途中不靖,须得妥当护卫。二则,若杨总督真欲推行招抚成法,延安一府已有的编籍实例,正好作为佐证。韩把总熟知军务,正好当面陈说。
  

  

  
临行前夜,沈知微将自己连夜整理的几页文稿呈给父亲。她这几日一直熬到后半夜,将延安这半年编籍王二部众的章程、成效、以及她自己对招抚之后如何安置的几点浅见,一一写了下来。那文稿改了又改,边角被她的指尖摩挲得发软,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增删的痕迹。她将文稿用蓝布包好,双手递到父亲面前,语气恳切:“父亲,女儿细思之下,总觉得招抚固然是仁政,可若只以银钱许诺,而无田地、农具、耕牛这些能真正扎根立足的生计,只怕日子一久,仍要前功尽弃。延安这半年,编籍王二部众所以能站得住脚,靠的不是一次性发放钱粮,是分了田,给了种子,有了活计。这几页,是女儿依着延安实效拟的一份招抚安置章程刍议。父亲若得便,不妨代为呈递总督宪台,或有一二可采之处。”
  

  

  
沈敬修接过文稿,就着灯下细看。他看得极慢,像在把每一个字都含在嘴里嚼。末了,他极郑重地将那几页纸折好,贴身收进衣襟里,又极轻极轻地按了按,才抬头望向女儿:“知微,这份心思,为父记下了。此去西安,为父定当设法呈递。”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行车马便自道署仪门鱼贯而出。那日雾气极重,白蒙蒙地笼着整座延安城,像给这古老的小城蒙了一层将化未化的纱。沈知微立在阶前相送。她今日起得极早,王嬷嬷替她加了件厚实的披风,可站在这满院晨雾里,仍是觉得冷。那冷不是风带来的,是从脚底的石阶里,从雾气深处,一点一点渗上来的。
  

  

  
她望着父亲翻身上马。沈敬修今日穿了全套的官服,那身云雁补服在雾中显得格外沉肃。他勒住马,回头望了女儿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朝她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那点头里的意思,沈知微看懂了。他说,放心。
  

  

  
韩把总在一旁,甲胄齐整,像一尊被晨雾裹着的铁塔。他朝王二走去,两人站得极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沈知微看见王二极郑重地抱了抱拳,韩把总也抱拳回了一礼,然后翻身上马,追着前面的车驾去了。
  

  

  
车马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之中。那烟尘与晨雾混在一处,灰蒙蒙地,将人马背影都吞没了。沈知微望着那道空荡下来的城门,心底掠过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的不安。她只当是离别之情作祟,倒未曾深想。
  

  

  
变故来得比谁都快。
  

  

  
父亲离城不过七八日光景,一日午后,城南官道上忽然涌来大批仓皇奔逃的百姓。那些人像被什么极可怕的东西从后头追着,扶老携幼,哭喊连天。有几个跑丢了鞋子的,赤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血淋淋的,却像全无知觉。尘土漫天扬起,将半边天色都染得昏黄。沈知微闻讯赶至城楼时,正见一名浑身是伤的斥候连滚带爬扑到城下。那人衣甲上全是血,半边脸已经被泥和汗糊成了一团,嗓子嘶得几乎发不出声,却仍声嘶力竭地喊:“王嘉胤……王嘉胤大队人马,已破了甘泉境内两处堡寨,正朝延安府城直扑而来!”
  

  

  
城楼之上,霎时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骚动。几个守城兵丁脸色刷地白了,有人腿一软,险些从垛口滑下去。周慎行脸色煞白,提着袍角一路小跑上城,喘得话都说不连贯:“姑娘,斥候回报,王嘉胤所部声势已逾五千之众,携了攻城器械,行军速度极快。只怕三五日内,便要兵临城下!”
  

  

  
沈知微握着城墙垛口的手,指节泛白。那垛口上经年的青砖粗粝如砂,硌得她掌心发疼。她望着城外那片渐渐被落日染成血色的天际,心底飞快地盘算着。父亲与韩把总带走了大半精锐护卫。城中如今能战之兵,唯有王二那三百余人的护卫民壮,与城守营那几十个多是老弱、平日只管巡更报时的兵丁。五千对三百余。这般悬殊的兵力,怎么守?
  

  

  
“姑娘。”
  

  

  
那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高,却极沉,像一块巨石稳稳地砸进了这满城惊惶的嘈杂里。沈知微转过身去。王二已经上了城楼。他今日仍旧穿着那身新发的护卫民壮号衣,洗得发白的腰带勒得极紧,将他一捆,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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