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寒仓春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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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沈敬修正在用早膳。那早膳极简单,一碗小米粥,一碟腌菜,几块杂面饼子。见女儿进来,他放下筷子,有些诧异地接过那函书,翻开来,就着窗外的天光细看。他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被书页上什么字轻轻蜇了。
“甘薯?”他抬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犹疑,“为父在南边任上时,倒也听人提过此物。只是延安这地界,从未有人种过,也不知这土性、这天时,能否相合。”
“父亲。”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将那几页札记在案上展开。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藕色小袄,领口处缝着一圈极细的兔毛,是王嬷嬷入冬前赶出来的。这一早天冷,她走得急,两颊被风扫得微微发红,倒将病后那点苍白冲淡了不少。她的神色极郑重,像在说一桩思索了许久的要事,“女儿细读徐公此疏,甘薯之利有三。其一,耐旱耐瘠。寻常粟麦望天而食,甘薯却根深扎土,纵遇亢旱仍可存活。其二,亩产极丰。寻常年景,一亩甘薯所出,抵得寻常粟谷数亩之数。其三,徐公二十年前已在天津亲身试种,证实此物纵至北地,只需窖藏越冬,来年仍可栽种成活。这并非纸上空谈,是徐公亲手验证过的成法。”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函《甘薯疏》上,声音愈发恳切:“延安一府,旱情缠绵至今已历三载,未来仍未可知。粟麦望天而食,终究靠不住。若能引得此物北来,纵不能替代粟麦,来年多辟几亩试种,也是给这满地饥荒,多留一条退路。”
沈敬修沉吟良久。他慢慢将那函书合上,指尖在书脊上极轻极轻地摩挲了几下。那书脊已经旧得发软,被他捏在手里,像一块被岁月泡烂了边的旧绸。他抬眼望向女儿,目光里那种复杂的神色,沈知微太熟悉了。那是他每回面对她那些“闻所未闻”的主张时,都会有的神情。最初是惊疑,后来是审视,再后来,渐渐地,便成了一种近乎依赖的信任。
“此事,你有把握?”他问。
“女儿不敢言有十足把握。”沈知微坦然答道。她的声音不高,却极清晰,像一粒粒沉入水中的石子,稳稳地落下去,“农事之难,从来不在纸上谈兵。一方水土有一方水土的脾性,甘薯移栽北地,究竟收成如何,须得亲眼试种一季方能见分晓。只是若连试都不敢试,这一线可能,便永远只是纸上的可能。”
沈敬修望着她。窗外天光大亮,雪后的日光极白极净,从半卷的竹帘外斜斜地照进来,正落在她半边脸上。那光将她细瘦的轮廓勾得极清,像一株在雪地里破土而出的新苗。他忽然便想起半年前那个昏睡醒来、一连追问账册赋税的女儿。那时候他只当她是病中糊涂了。可此刻再看,那份执拗与笃定,竟是一脉相承的。
“好。”他终于颔首,将案上那函书轻轻一推,像是把什么极重的东西推了出去,“为父在南直隶尚有几位同年故旧,这便修书几封,托他们代为寻访甘薯薯种、藤蔓,待开春解冻,经运河、驿道转运北来,赶在清明前后便可试种。只是??”他略一迟疑,语气里添了几分极淡的忧虑,“薯种存活转运,路途遥远,变数极多。你须得有个心理准备,未必能如愿。”
“女儿明白。”沈知微郑重颔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总要先谋,才有成的指望。”
沈敬修望着她,唇角极轻极轻地一弯。那笑意太淡了,像雪地里落下的第一片阳光,可沈知微看见了。
腊月初七,一场更大的雪落下来,将延安府城彻底裹进一片素白之中。
那雪下得又急又猛,像是老天爷积了一冬的怒气,全在这一日里倾泻下来。城中的街巷很快便被埋了半尺来深,行人几乎绝迹,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还在冒着断断续续的炊烟。道署门前的两座石狮子,此刻也被雪糊得眉眼模糊,像两尊被人从雪堆里刨出来的旧像。这一日午后,沈知微正在房中与周慎行核算年前放赈的数目,忽听得仪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踏碎积雪,由远及近,又急又重,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一路狂奔而来。片刻之后,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卒便踉跄着冲进了仪门。他浑身是雪,连眉毛胡子上都结了冰碴子,靛青号衣上结着厚厚的霜,像从冰窟里爬出来的。他怀里死死护着一个描金漆匣,那匣子被一块油布裹着,又用草绳横七竖八地缠了好几道,抱得极紧。守门的兵丁想上去扶他,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只管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京师六百里加急!户部咨文到??”
沈敬修闻讯,快步迎了出去。他连大氅都没顾上披,只穿着那件半旧的青绿官袍,踏着雪便往外走。沈知微跟在他身后,看见父亲从驿卒手中接过那描金漆匣时,手指在极轻极轻地抖。那驿卒双腿一软,被两个兵丁架住了,却还不肯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匣子,像要亲眼看着它被拆开。
沈敬修当众拆了火漆封印。那火漆“咔”地裂开,极脆极响,像这满院的寒气都被这一声给震碎了。他展开文书,就着天光细看,脸上的神情,像是一寸一寸地,从凝重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沈知微立在廊下,望着父亲的脸,觉得他像在极短极短的时间里,把许多种情绪都过了一遍,最后剩下的是释然与不甘,各占一半,分不清谁多谁少。
“如何了?”她忍不住上前,低声问道。
沈敬修将那份咨文递给她,声音低沉,像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