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雪中来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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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得远,却也听人低声议论??“沈姑娘来了。”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重与亲近,倒不似寻常百姓提及官家眷属时该有的惶恐畏惧。几个正排队的妇人甚至停下了脚步,伸长脖子往那边望,那眼神里没有怕,只有好奇与几分隐约的期盼,像在盼着那女子能往自己这边看上两眼。孙五侧耳细听,只听得那女子行至棚下,先俯下身去,问了那抱着婴孩的妇人几句什么。那妇人怀中孩子用一块旧蓝布裹着,只露出半张又红又皱的小脸。沈知微伸出两根手指,极轻极轻地探了探那婴孩的额头,又替那妇人将头上滑下来的破头巾重新拢了拢。她做这些时,神情极认真,没有半分敷衍,像在办一桩极要紧的公事。末了,她又转身对身旁的书吏交代了几句。那书吏连连点头,拿笔记了些什么。而后她竟亲手弯下腰去,替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童将歪斜的破棉帽重新系紧。那孩子约有五六岁,穿得鼓鼓囊囊,小脸冻得通红,仰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系帽的动作极轻柔,手指在冷风里已经冻得微微发红,却仍稳稳地绕过那孩子的下巴,将两根帽带拢在一处,打了个不松不紧的结。那孩子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几颗豁了口的牙。沈知微也笑了,伸手在他头顶极轻地揉了一把。
孙五袖着手,垂头立在队伍边缘,眼角余光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这人,走南闯北,见过的戏多了。那些个官家小姐,也不是没有在灾民面前露过脸的。有的一身锦绣从轿子里出来,脚不沾地,拿帕子掩着口鼻,远远朝人群点点头,便忙不迭地缩回轿去。有的倒是肯走近几步,可那眼神里藏不住的是嫌恶与害怕,像在踮着脚过一条脏水沟。可眼前这个,他看了这么半天,竟寻不出一丝一毫的装相。她看那婴孩时的眼神,替那孩子系帽时的手指,都坦坦荡荡的,像春日里化开的雪水,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待日头西斜,孙五捧着一碗领来的糙米粥,寻了个背风墙角坐下。那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半截露出雪面,半截被雪埋着,他拨了拨,将干草拢成一小堆,坐在上面,佯装喝粥。那糙米粥确实稠,入口粗糙,却带着一股子粮食实实在在的香。他慢慢地喝,像在品什么极稀罕的东西,实则竖着耳朵,听身旁两个换岗歇脚的差役闲话。
“那两个白水来的,还关在道署后院哩。”一个差役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闲话家常的随意。这差役生得黑瘦,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粗面馍,吃一口,便往怀里揣一揣,像怕那点热气跑了,“听说沈姑娘隔三差五就去瞧,还教那小的认字,字都学了几十个了。”
“啧,也是奇了。”另一个应和道。这个稍胖些,靴子脱了一只,正歪在地上烤鞋底,那鞋底上结着半圈薄冰,被火一烤,嗤嗤地冒着白烟,“换了旁的官家,早拉出去砍了示众。姑娘倒好,还管饭管衣裳。”
“谁说不是。”先前那黑瘦差役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倒是韩把总说了,看押是看押,可不许有半分懈怠。逃了一个,唯他是问。”
孙五垂着眼,手中粥碗一动未动。他的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极轻极快地敲着鼓。石彪未死,且被善待。这消息,他必得亲手带回山寨。他低下头,佯装就着碗边喝粥,那粥已经凉了,稠得糊在碗底,他却浑然不觉,只觉着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
他就着人群渐渐挪到粥厂外围,又贴着墙根慢慢往城东的方向走。天色暗得很快,西边最后一点天光被云层彻底吞没。街巷里的行人都散了,只余下几个提着灯笼匆匆赶路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瓦上的碎雪,扑在他的羊皮袄上,沙沙地响。他走得极慢,一边走,一边留心记着路??哪条巷子窄,哪个拐角有棵歪脖子老槐,哪家酒馆门口挂的幌子缺了一个角。这些零碎的东西,他都一件件刻在脑子里。一个探子,能活着出城,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正走到一处背街巷口,冷不防肩头被人从后头拍了一下。那一下并不重,可落在他此刻绷得死紧的神经上,却像一记闷雷炸在耳畔。
“这位老哥面生,是哪个村的?路引可带着?”
孙五心头一凛。他慢慢转过身来,借着巷口那家铺子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微光,看清了来人。是个身着号衣的年轻差役,约莫二十出头,下巴上还长着几根毛茸茸的胡子,腰间悬着块铜牌,手按在刀柄上,那刀柄上的红缨被风吹得乱摆。他的目光在孙五身上上下扫视了一遭,语气不算凶恶,却透着几分职责所在的警觉。
孙五的脊梁弯了下去。他将那件破羊皮袄又往里裹了裹,佝偻着肩,做出副冻饿交加、唯唯诺诺的模样,从怀里摸出一张事先备好的、真假掺半的路引。那是山寨里从别处流民手中辗转得来的,纸面已经旧得发黄,折痕处磨得快透了光,只勉强还能辨出几个字来。他双手将路引递过去,口中操着一口生硬的本地口音:“回官爷,小的是甘泉县柳树峁的。家里遭了灾,寻思着延安这边有粥厂,才逃难过来的。”
那差役接过路引,就着渐暗的天光细看。他看得极慢,眉头轻轻蹙起来,像觉得纸面有些陈旧模糊,翻来覆去地看,又拿指头在纸面上捻了捻。孙五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面上的神色倒还维持着,只将腰弯得更低,像要被这满巷的风给压趴下似的。他眼角余光扫了扫巷子两头,一头通着大街,一头是条死胡同。若真闹起来,得往大街上跑。他心里盘算着,手指极轻极轻地在袖子里活动了两下,像在确认着什么。
所幸此刻天色已晚,几个流民也正被另几名同僚盘问。那年轻差役左右看看,到底还是不耐烦起来,将路引往他手里一塞,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记着,往后进出城门路引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