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雪中来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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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连下三日,方才止歇。
延安府城内外已是一片银装素裹。城墙上的积雪被风刮得薄一块厚一块,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像一张被白布半掩着的旧脸。城头角楼的飞檐下,倒挂着几串尺把长的冰凌,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像一排悬在半空的水晶剑。城门口那条官道上,积雪被往来车马碾得又实又滑,混着泥水,成了乌黑的一层,人走上去,鞋底打滑,稍不留神便是一个趔趄。唯有街衢集市还存着几分往来行人踩踏出的泥泞痕迹,证明着这座城池并未被这场严寒彻底封冻。沿街几户人家门口,有人正在铲雪,铁锨刮过青石板,发出极尖极利的响,一声接一声,像在冻得发脆的空气里划口子。
城南粥厂前的空地上,竹篱笆围出一道蜿蜒甬道。那篱笆是入冬前新扎的,竹条被雪水浸成了深褐色,一根根并得整整齐齐,像一队瘦削而沉默的兵,把领粥的队伍从街头一路折到街尾。领粥的人仍显得清瘦褴褛,一个个缩着脖子,把能裹的都裹在了身上,远远望去,像一长串被霜打蔫了的枯草。可比起两月前那般拥挤混乱的光景,这队伍里已添了几分秩序井然的模样。每人手中俱持着一枚打着火印的竹牌,是道署新近颁行的“验牌领粥”之法,凭牌核对姓名户籍,一人一牌,不得重领,亦不得冒领冒支。那些竹牌大小齐整,牌面被各人的手掌摩挲得温润发亮,系牌的麻绳长短不一,颜色各异,却都端端正正地悬在每人的手腕上或指节间,像一枚枚与性命等重的信物。
队伍中一个身形佝偻、裹着破旧羊皮袄的汉子,正低垂着头,一步一步随着人流缓缓挪动。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面容被常年的风霜与刻意的伪装揉搓得看不出本来棱角。那件羊皮袄不知是从哪个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毛领子秃了大半,露出发黑发硬的皮板,下摆处豁着两道长口子,被风一吹,一掀一掀的,像两只拍打着的破翅膀。他的头发乱蓬蓬地粘在额前,胡茬子混着泥垢,将半张脸都遮在了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在低垂的眉睫之下,不时飞快地四下扫视,锐利得不似寻常灾民该有的呆滞麻木。此人正是王二麾下斥候孙五,奉了寨中之命,扮作流民,只身潜入延安府城,探听虚实。
他这一路行来,已在心底默默记下了不少光景。城门口盘查虽比往日严了几分,那几个守门的兵丁在寒风里缩着脖子,手按刀柄,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外冒,可到底也没怎么刁难老弱妇孺。见着拖儿带女的,那领头的兵丁只把路引就着光眯一眼,摆摆手便放了行。孙五经过时,那兵丁倒是多看了他两回,他便将头埋得更低,又把羊皮袄紧了紧,做出副怕冷畏缩的模样,那兵丁便也失了兴趣,懒懒地挥手让他进去了。
粥厂前那口大铁锅正冒着白气,锅下柴火烧得极旺,红通通的火舌从灶口里舔出来,将那口黑铁锅的边沿映得发亮。锅里的糙米粥咕嘟咕嘟地翻着泡,那米粒颗颗舒展,稠得能立住筷子。孙五在队伍里远远望见,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这可不是当日在山中弟兄们口耳相传的“稀汤照人影”。那锅里翻上来的,是真真切切能填肚子的实货。更教他留意的,是队伍前方那名负责验牌的书吏。那书吏生得白净,穿一件半旧的灰鼠色棉袍,领口处露出一小圈羊羔毛,整个人在风雪里显得格外清瘦。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每接一块竹牌,只就着光一照,便能在厚厚的户籍簿上寻着对应处,口中极快地念出名字与住址,随即挥手放行。遇着牌面模糊难辨的,他也并不一口回绝。
正瞧着,前头队伍忽地一顿。一个佝偻着背、鬓发全白的老妪颤巍巍地伸出手,递上去的竹牌不知是被雪水浸泡还是被攥得久了,火印已有大半漫漶不清,只余边角处一道极淡的焦痕。那验牌书吏皱了皱眉,正要开口,一旁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书吏却已翻开了随身携带的那册户籍簿。他翻得极快,纸张哗哗地响,像一叠被风掀动的旧叶。就着茫茫雪光,他眯起眼,凑近簿子,口中道:“婆婆莫慌,牌子花了不打紧,报上姓名住处,我这便查册子。”
那老妪抖着嗓子报了个名字。片刻工夫,那书吏果然在册上寻着了对应的一行,指尖点着名字,又将老妪上下打量了两眼,才点头放行,又特意叮嘱一句:“婆婆这牌子回去寻根麻绳穿好,仔细别再浸水。”老妪连声道谢,捧着刚盛满的粥碗,颤巍巍地挪到旁边一处避风的墙角。她先低头就着碗沿极轻极轻地啜了一口,热粥的白气扑在她脸上,将她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熏得微微发红。她闭了闭眼,像是要把那口热粥的味道在嘴里多留一会儿,才又极慢极慢地喝了第二口。那脸上,竟浮出几分近乎满足的血色来。
孙五冷眼瞧着这一幕,心底那点原本笃定的疑虑,不知不觉松动了一丝缝隙。他跟在王二身边久了,没少见过衙门的做派。若在别处,这般牌面不清的,十有八九是要被一句“冒领”打发回去的。轻则骂一顿,重则拖到一边,连粥都喝不上一口。可这里的人,却肯为一个眼花耳背的老婆子,去翻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册子。
粥厂另一侧,忽然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那骚动并不喧闹,倒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水面里投了颗石子,涟漪从中心一圈一圈地荡开来,带着一种极自然的、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偏了偏身子的默契。孙五循声望去,只见一顶青布小轿停在道旁。那轿子极朴素,四面青布洗得发白,轿顶积着薄薄一层雪,连个像样的流苏也无。轿帘掀开,一名女子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轿。她里面穿了件月白夹袄,外头罩着件藕荷色的厚棉比甲,比甲下摆露出一截深色的棉裙。那裙摆被风轻轻掀起,露出脚下一双厚底软靴。靴面是深褐色的,靴帮上沾着几片刚落上去的碎雪,很快便化成了几点小小的水痕。
那女子径直往粥厂棚下走去。她身量不算高,体态也偏清瘦,可行动间却透着一股不见于寻常闺阁女子的利落。她的步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早就走惯了这样的路。鬓边只簪一支素银簪,全无钗环点缀,那银簪在雪光里偶尔一闪,像从灰蒙蒙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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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间划过的一丝极细的亮。她身后跟着的人也不多,只一个丫鬟,一个上了些年纪的婆子,再就是两个腰佩短刀的护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
孙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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