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师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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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定城东北角的军营内厮杀声震天。
霍忠刚听见预警的鼓声便一把掀开帘账。
奔跑的士兵连甲胄都未披好,急匆匆提起兵器。
负责夜间守卫的副将举着火把飞奔而来,跪地大喊:“将军!有敌袭!粮仓走水了!!”
“什么?!”霍忠瞬间抬头眺望,见大营一角火光骤起,他立刻提起长枪,“速速随我去救火,全力救粮,能抢出多少是多少!另派人封锁四角,搜捕纵火贼子,务必生擒拷问主谋,若持械顽抗,即刻击杀!传我命令!若有胆敢鼓噪妄言,惑乱军心者,杀无赦!”
“是!”副将垂首应声,可依旧跪立不动。
“愣着作甚?还不快去!”危机关头竟如此拖沓!霍忠怒极,一脚踹在他肩上。
没成想踹了个空。
黑暗里银光一闪,锋锐刀芒转眼刺向霍忠脖颈。
“你!”霍忠完全未想到向来敦厚刚正的下属会突然来这一出,避让不及,刀尖瞬间来到喉头。
就在尖刀即将穿透霍忠喉咙的前一瞬,一柄雪白剔透的骨刀忽然从侧后方呼啸而来,“噌”的击落匕首,而后刀锋一转,在空中转了半圈,直取副将头颅。
一颗新鲜头颅咕噜落地,却未溅出半点鲜血,半跪着的无头身体轻飘飘倒地,化作一张干巴巴的皮。有什么东西斯哈一声,猛地扑到这张皮囊上,定睛一看,竟是只黑猫。
那眨眼间取人首级的骨刀在空中又回转一圈,回到主人身边。
霍忠倏地睁大了眼,看向前方。
长相平凡身姿卓越的少年被一群士兵围着,却不慌不忙,一把握住向他飞来的骨刀,割向身侧一人脖颈,那人软软倒下,化作一张皮。再看地上,已经倒了许多张枯皱的皮囊,无一例外,伤口都在颈部。
还有一个少年边躲着向他攻击的士兵,边从袋子里往外掏果子,一颗果子砸中一个人,袋子里的果子好似用不尽一般,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堆。
这二人都十分面熟,正是日前见过的两位高士。
他们怎么会来?
霍忠眉头紧锁,看向地上一张张妖异的皮囊,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这些东西难道......
“爹!”一道清亮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忠震惊回头,便见一身黄衣的少年向他奔来,他神色慌乱一瞬,心头扬起怒火,上前两步一拳头敲在少年头上:“你个小兔崽子过来作甚?知不知道这里多危险?!”
霍无衣痛叫一声捂住脑袋,看向四周。
此时的军营已经乱成一团,后方粮仓的位置燃起滔滔不绝的大火,士兵与士兵同袍相斗刀刀见血。还有人见到满地的人皮,惊恐大喊,丢下兵器便往外逃。
“妖怪!有妖怪啊啊啊!!”
“大家别怕!此乃皮妖,是最低阶的妖鬼,其要害在脖颈处,持刀即可杀之!”随绍提着刀从后面赶了上来,一刀砍去扑杀上来的皮妖,在她身后的猎妖堂众人甫一进入军营便四散开来,一人拿着块巴掌大小的八卦镜,见人就照,照完就砍,切西瓜似的,速度飞快。
“霍将军。”随绍则走到霍忠面前,微微拱手,“猎妖堂奉命前来除妖。”
听随绍这么说,霍忠眉心一动。
奉命?猎妖堂向来只管妖鬼之事,只听朝廷调令却从不奉令,自建立之初便受人皇恩免,凡红字级以上斩妖使无需行跪礼,随绍身为猎妖堂主,如今猎妖堂的老大,又是奉的哪门子命?
虽然疑惑,但此时事态危急,这些想法只在他脑海中过了一瞬,开口却是正事,他指着地上那张副将的皮问:“这些……皮妖,扮作了我军中兵士?!那我的兵呢?”
随绍默了默,道:“是,皮妖最擅伪装成人,将军军中混入了不少这东西。至于被皮妖取代的人……应该已经不在了。”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向霍忠。
“……”
霍忠没有说话,只垂目注视着那些轻飘飘的皮囊,不知在想什么。
随绍并未停顿太久便继续道:“除这些皮妖之外,城中还有一只中阶妖鬼。”
霍忠眸色一闪,抬头惊诧道:“什么?”
“此妖已经伏诛,将军不必担心。”随绍看着霍忠双眼,“只是,我当初得到的信报称无定城失踪人口不过几十,来到无定城中后得知分堂出了事,消息有误。后又从将军口中得知失踪人口其实高达一千。
然而,待我等与那妖鬼对上后才知,它所食阴魂数量其实已有上万。那妖鬼存世百年,上万阴魂,定非一朝一夕所噬。将军在任几十年,难道不知无定城年年都会有人失踪吗?”
霍无衣在一旁越听越不对劲,他虽容易冲动,但人也不傻,如此显而易见的怀疑他不会听不出来,当下便上前一步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随绍目光依旧紧紧注视着霍忠:“我的意思是,将军为何说谎。”
未等霍忠开口,她又道:“对付那只中阶妖鬼时,我等曾被困入幻境,幸得神明庇佑,我能时刻保持清醒,也因此得以看见一些百年前的旧事。所以,对于那些往事,将军无需隐瞒,我已全部知晓。”
“知道什么?你看到了什么?我爹怎么说谎了?”见父亲默不作声,霍无衣有些着急,兄长离去那年,父亲也是这样一言不发,这样的沉默让他有些不安。
随绍的浅棕色双眸一片沉肃,又透着几分了然。
霍忠移开视线,看了眼霍无衣,无言许久,终是叹了口气,深深拜下:“多谢奉行君坦言相劝,但此事说来话长,谅我当下不便相告,待此间事了,必会修一封告罪书请您呈交陛下。”
“将军!将军!”就在这时,有一队人马急匆匆冲开人群向霍忠的方向奔来,“霍府祠堂走水!已蔓延至整个府邸!!”
霍忠骤然抬头,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那火扑不灭!将军!那火是妖火!”为首那名十六七岁的年轻守卫跑得最快,翻身下马直奔霍忠而来。
慌乱间竟丝毫未曾注意营中异况,而他身后,已经有一只皮妖举起了刀。
随绍注意到这一幕,瞳孔骤然一缩:“小心!”
瓢泼大雨中有银光一现又一灭。
时间似乎停滞了一瞬。
温热的鲜血飞溅出来,混进雨水中。
霍忠揽住那名年轻守卫,尖刀刺破了他的胸膛。
霍无衣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呢喃:“爹......”
“爹!!”剧烈的嘶吼声冲破雨幕。
“将军!!”
“将军!!”
“将军!!!”
周围士兵一时肝胆俱裂,悲愤喊道。
“我*!杀了这些鬼东西!给将军报仇!”
“给将军报仇!”
……
见霍无衣冲上前去扶住霍忠,随绍一手提刀砍去那只皮妖头颅,一手从储物袋中掏出一个药瓶,扔给他身边愣愣站着的年轻守卫:“吊命的药!给他服下。”
年轻守卫抖着手打开瓶子,倒出一粒丹药,被霍无衣一把抓住送到霍忠嘴边:“爹!吃药!快吃药!!”
霍忠躺在地上,胸口汩汩往外冒着血,他接过药看了片刻,呢喃一句“报应……”言罢,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药捏碎,丢进土里。
“爹你做什么!!”霍无衣不可置信哭喊道,立刻埋头抖着手在泥水里翻找,试图把碎得稀巴烂的药重新捡起来。
随绍皱眉,正要说话,却听霍忠先开了口。
“奉行君,百年前霍氏先祖里通外敌,戕害沈氏一族的证据我已悉数整理妥当,就埋在府内祠堂地下两丈。您……可尽数取走,交予朝廷。”霍忠仰头看向随绍。
“只是,霍某尚有一个不情之请。”
随绍轻轻捏了捏刀柄,垂眸看向他:“将军请说。”
“霍氏三代镇守渝州,修筑无定城,费心整饬边防,虽无功劳,尚有苦劳……然,先祖犯错,荫及子孙。子孙知情不报,放任妖鬼行凶,有罪。霍某认罪,无颜忝居镇西大将军之位。”霍忠提着一口气,忍着痛不服输般的一字未停说道,“但犬子霍无衣并不知此事,霍某想用霍氏百年来戍守边境之苦求陛下一道恩典。免他一死,或削职为民,或充军戍边,只求留他一条性命,臣愿......以死谢罪。”
“爹,吃药,快吃药......”霍无衣捧着掺了泥土、雨水和眼泪的药,塞到霍忠嘴边。
“你小子,想......恶心死,老子,不吃......不吃......”霍忠动了动手,想拍掉他手上的药,却没能抬起来,只能紧紧闭着嘴。
“爹!”霍无衣哭着恳求道,“求你……”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响起一道闷雷,紧接着,层层细雨落下。
纷纷扬扬的雨丝迎着熹微的晨光,绽开一道道银丝。
霍忠忽然觉得眼前有些模糊,淋漓大雨似乎为整个沉寂的世界劈开一道生机,这样熟悉的感觉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春天。
彼时,他也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策马踏花、挥斥方遒,和同袍同吃同住同高歌。
也曾在篝火前和同行者唱一句: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可世事总不尽如人意。
若不是曾偶然间听见父亲和祖父的争执,他或许能一直做一个那样单纯天真的少年郎吧。
骨肉亲情和家族荣誉成就了他,但或许善恶因果终有轮回报应,成就了他的亦吞噬了他。
他也好想好想,像所有战死边疆的同袍那样,干干净净的上路啊……
霍忠失神的双目渐渐凝聚起来,似乎穿过了那些曾经温暖却又变得痛苦又光怪陆离的回忆,回到了现在。他怔怔盯着那名年轻守卫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嘴里吐出几句模糊不清的呢喃。
“无尘啊,阿爹对不起你,阿爹终于......找到你喽。”
随绍站在雨中,低头看着慢慢闭上眼的霍忠:“将军放心,您今日所言,我会悉数转告陛下。”
“爹!!”一道撕心裂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怀珠和承缘在雨中抬起头,身边躺着许许多多枯烂的皮囊,浸泡在泥土和雨水混成的泥浆里。两人鏖战了近一夜,都颇为狼狈,衣袍被割破许多道口子,身上带了些血横。
承缘侧耳听着那声凄厉的悲吼,轻抬了抬手指,一道莹亮的红色丝线自他指尖脱出,顺着雨丝流向远方。
“真君在做什么?”怀珠问。
“啊?”承缘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哦,你问这个?”
他抬起手指,上面浮起丝丝缠绕的红线。
“一点小术法。”他弯眼一笑,“世间万千事物皆由一个缘字系在一起,常言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嘛。我见死去那人执念深重,有些可怜,便给他一点缘,希望他能早日找到亲人,阖家团圆。”
“可以这般随意赠予他人?”怀珠有些疑惑。
“被我碰上也是一种缘分嘛。”承缘摆摆手,浑不在意道,“今日你我二人并肩作战也算有缘,你若哪日想求一道,大可直接向我开口。”
“好。”怀珠抿唇一笑,不置可否。
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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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声闷雷响起,雨势渐大。
“这雨有些不对。”怀珠蹙眉伸出一只手,接住绵绵细雨,再一抬头,便见青龙腾空,冲上云霄。
那是......叶承?
他竟擅自破了封印在凡间化龙降雨?
不好,姨母那边......
不待继续思考,他已提身跃出。
“我先走一步。”承缘耳边飘来一句话,一转头,便不见了怀珠踪迹。
他仰头看着天边腾飞的青龙,叹了口气,抱起对着一堆人皮龇牙哈气的黑猫,无奈跟上。
......
雨还在下。
冲天火焰被这场细细密密的春雨浇得节节败退,就在它即将彻底熄灭的那一刻,废墟里忽的又爆出一声巨响,刹那间火焰又起,而那火海里竟突然钻出个人来!
此人穿着一身残破盔甲,还带着斑驳血迹,手上提了两柄大锤,脸被浓烟熏得漆黑,但还依稀可以辨出他的面容,简直像极了祠堂内的那尊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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