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晨昏蒙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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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人总愿意相信,今天会不一样。





那光从高塔与旧墙之间漫出来,像一层被反复擦亮的金箔,贴在城市最旧最暗的角落。乞丐从桥洞里睁开眼,会先看见自己脚边那点被照暖的灰。孩子背着书包从巷口跑出来,脸上会亮得连穷困都淡了一点。连那些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的人,也会在某一刻,不自觉地朝东方望一眼。不是他们信了什么。是那光太大了,大得让人总以为,只要天还亮着,就还有什么可以盼望。





而当太阳沉落,黑夜就来了。





不是慢慢来。是像一块极重极重的黑布,从天上直直盖下来。玻利瓦尔的夜和别处不同,特别长,又特别静。灯一盏一盏灭了以后,那些旧圣堂的尖塔仍会插在夜色里,像一排永远不肯低头的影子。人走在路上,会觉得自己正从某个很旧很旧的故事里经过。





也曾有人,站在皇宫前。





他离那扇门很近。近得能听见门后铁链轻轻摩擦的声音。他手里有剑。剑尖极稳,一直指着前方。王座上坐着那个被他们称为暴君的人。不,那或许已经不能叫人。那只是一团裹在华丽衣袍里的、不再有温度的影。





“阿丽黛尔……”那人低声说,“我……请你原谅我……”





他倒了下去。





而玻利瓦尔,也从此不再有真正的王。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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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利瓦尔的中央,有一座城。





那城因为地势与气候,总能在北方还没天亮时,先一步看见太阳。人们叫它“泰以尤”。不是官方名,也不是哪个皇帝赏下的。是住在那里的人自己叫出来的。他们说,这城是光的城。





早晨,阳光从不同方向斜落下来。有的从旧城墙上折返,有的从河里跳起来,有的穿过玻璃花房,碎成一地温热的金。这座城的石头也会亮。不是会发光,是太白了,白得连太阳都愿意多停一会儿。





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可越亮的地方,暗处就越深。





有些巷子从早到晚都照不进光。有些楼里住着的人,一辈子都没在太阳下吃过饭。光和暗像一对被缝在一起的连体婴,哪里都分不开。





但孩子不懂这些。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风有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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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花的香气从远处飘来。





那花香不浓,像被风泡软了,再慢慢吹进屋里。亨利家的小屋建在山坡后头。墙是灰白色的,有几道极细极细的裂缝。裂缝里竟也长出了几朵小花。小的,紫的,像谁把几粒会开花的沙埋进了墙里。





“朝暮,路上注意安全。你弟弟总爱乱跑。别让他又摔进哪个水坑里。”





“知道了,妈妈。”





朝暮背起书包。





书包不重。里头就几块饼,一件薄衣,一封给表叔的信。弟弟朝朔站在她旁边,比她矮半个头,两条腿还不安分地动来动去,像随时会从地上弹起来。





“我会看好他的。”朝暮说。





她走过去,轻轻把木门合上。





门后,父亲和母亲并肩站着,朝他们招手。母亲笑得很浅,像把今天最后一点力气都用在了脸上。父亲没说话,只点了点头。那扇门慢慢关上,把他们的笑也关进了屋里。





“再见。”朝暮说,“我们会常写信回来。”





“我要吃表叔家的点心!”朝朔喊。





“你就知道吃。”朝暮说。





“是你先说的。”





“我说的是风景。”





“风景又不能吃。”





“你能不能别总说吃的。”





“那我可以想吃的,但不能说出来吗?”





“可以,但你也得想点别的。”





“比如呢?”





“比如妈妈说的,坐在草地上,喝着红茶的少女。”





“那还是吃的。”





“茶不是。”





“茶是喝的。”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推水坑里。”





“你又欺负我。”





“谁让你烦。”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吵。路两边的草叶被风压得低下去,又慢慢立起来。去车站的路不长,却像走了很久。他们坐上车,笛声和马达声混在一起,从早到晚,一直朝北。





车外的天从蓝变灰,又从灰变黑。





朝朔先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最后靠在朝暮肩上。朝暮没动。她看着窗外那些快速后退的树影,像看一条没有尽头的黑河。她忽然有点想家。可又觉得,这种想,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还没走远,就想回头。这次,是已经走远了,却仍觉得后头还有人在看。





“会好的。”她小声说。





也不知道是对弟弟说,还是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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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家。





朝暮敲了敲门。





“谁呀?”里头传出一个粗粗的声音。





“我啊。朝暮。”





“朝暮?”门里那人顿了一下,“上次你弟弟来,把我那个花瓶打碎了。我还没找他算账呢。正好,今天他也来了?”





“来了。”朝暮干笑一声,回头瞪了朝朔一眼。





朝朔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表叔。”他小声说。





“算了算了,进来吧。”亨利把门打开,“脱鞋。”





“谢谢表叔。”朝暮笑眯眯地走进去,脚上鞋还穿着。





“你这孩子……”亨利叹了口气,却也没真生气。





他就是这样的人。





长得高大,脸也凶,第一眼像那种能一拳把门打穿的人。可实际上,他连骂人都只骂一半。平时一个人住,种点花,养几株太阳果。日子过得很静,像被世界忘在了光最亮的地方。





屋里很干净。





不是那种刻意收拾出来的干净。是每样东西都被用得很慢、很轻的干净。墙角摆着几个木架,架上是瓶瓶罐罐。有些插着花。有些空着。壁炉没点,可还留着上次烧柴的味。





“今天先休息。”亨利说,“明天带你们去后山看我的花园。”





“好耶。”朝朔说。





“你先学会别在屋里跑。”朝暮说。





“我今晚不跑。”





“你昨晚也说了。”





“昨晚是昨晚。”





“你会不会换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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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
  

  

  
“真拿你没办法。”朝暮叹气。
  

  

  
夜里,亨利带他们去□□。
  

  

  
那里摆着几张竹躺椅。风从山坡那边吹来,带着车轮草和野花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气味。几枝黄花已经低下去,像困了。天上星星很多。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是一整片,像有人把碎银全撒在了深蓝色的布上。
  

  

  
“你说,那些星星上面会有什么?”朝暮躺在竹椅上,望着天。
  

  

  
“有棒棒糖。”朝朔说,“很大的棒棒糖。里面还夹着花。”
  

  

  
“你脑子里只有糖。”
  

  

  
“那你说有什么?”
  

  

  
“有海。很深很黑的海。有山。比我们见过的山都高。还有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
  

  

  
“那会冷吗?”朝朔说。
  

  

  
“会吧。”朝暮说,“可也许,也能看见我们。”
  

  

  
“像我们看它们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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