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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又到了秋天。





下午无事,兰漱驱车来到西城一条胡同外,把车停在路侧占道车位,徒步往里走。





胡同很深,尽头有一处大门虚掩的院落。





推门进去,迈过堂屋的门槛,迎面一幅中堂画与一张翘头条案,案上码着黄历、古籍,墙角供着香炉。





正中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





师姐坐在左侧,一身深蓝条纹的外穿睡衣,一手搭在扶手,一手摇着扇柄,一条腿耷拉,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边是一本敞开的《滴天髓》,但她在刷手机。





兰漱一袭玄色新中式长衣,入门悄无声息,走到右侧太师椅落座,盘腿合目,投入冥想。





一只白色的上了年纪的狮子狗,慢慢腾腾蹭过来,她伸手把它抱到盘起的腿中间。





师姐忙完,端出一盘点心,顺势问起:“严恺军的葬礼都结束了?”





“嗯。”





“化工厂转给国资了?”





“嗯。”





“套了多少钱?”





“扣除七七八八,大概四个亿。”





“网球馆第一期竣工了。”





“嗯。”





“经营的人都找齐了?”





“嗯。”





师姐摇着扇子,“给你批了一卦,这事儿能成,但过程不会顺利。”





兰漱睁开眼,“我没问你。”





师姐“啧”,“行行行,我白给你干。”





兰漱重新闭上眼,“那么多人都不会做成的事,我做不成才合理。”





师姐一笑,“将来投资人能放过你吗?”





“他可以执行我,但我名下应该没有可以执行的资产。”





这是已经吞掉的意思?师姐竖起大拇指,“你是真黑。”





“我会认真经营的。”





师姐不信,但也没再说,抓起一把瓜子开嗑,“你老公呢?”





兰漱睁眼,视线在屋里环视一圈,“遥控器呢?”





师姐耷下脚,走到狗窝前把遥控器掏出来,递给兰漱。





兰漱打开电视,调到国际频道。





“今日,日本央行宣布打破维持多年的超宽松货币政策,将基准利率大幅上调。





“面对突如其来的加息,全球借入低息日元、高杠杆押注风险资产的上万家机构为了平仓逃命,同一时间不计成本地抛售资产、买回日元。全球金融市场流动性枯竭,亚太及欧美股市集体跳水,短短数日内全球资产市值总蒸发超三万亿美元,引发近年来规模最惨烈的系统性踩踏海啸。”





师姐听完,挑眉问:“这代表什么?”





兰漱轻轻抱起小狮子狗,温柔地将它放在地面,起身舒展身姿,“代表我老公爆了三百亿美元。”





师姐皱眉,片刻后,不可思议道:“什么?”





兰漱提起桌上的包,转头往外走,“走了,去清华接穗穗吃饭。”





师姐无奈道:“略掉清华二字,也不影响句式完整。”





兰漱头也不回地摆手,老实说:“师姐,你这个香有师父当年那个味儿了。”





视线里那道背影渐行渐远,师姐的目光随之柔软。





与师父当年如出一辙,是说这门的衣钵,已经被她完整继承了。





但在她心里,最该接棒、将师门发扬光大的,应该是兰漱。





兰漱从给凌度拉皮条,到刺激他争抢,再到对他进行人格侮辱,逼他去调查凌和琛旧案,接着让他注意到周梓朗,决心走到赵贤丰跟前,最终成为赵贤丰的资产管理人,替他操盘百亿资金……每一步都赶超盛师的布局之力。





虽然她不是事事料对,一路也是跌跌撞撞,但好在大方向没偏,如此结局还不错。





不过即便结局不好,也没关系,兰漱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里。





从方与宙、靳冼,到关誊、卫林洲,再到一直试图接近的谭衷乃至终极目标陈靖之,她踏着这些人的肩膀,一步步实现了阶段目标。唯一的意外是养成系的凌度杀出重围,以至于她当即调整计划,不再以陈靖之作为靠岸的避风港。





说起来,凌度建禄伤官生财,地支辰辰自刑兼午亥暗合,主谋定后动,伏脉千里。这个本该隐于幕后、算无遗策的控局之人,居然变成给她铺路垫砖、打江山的冲锋战神。





想到这里,师姐后知后觉地一笑,拿着扇柄不由自主地腿上一拍,瞧瞧她,怎么忘了兰漱因何成为自己的师妹。





她是绝煞之造啊,大成大败啊,眼下可见是成了。





师姐笑着摇起扇柄。





小狮子狗慢慢悠悠、摇摇晃晃叼起兰漱的发圈,回到它的狗窝。





师姐笑容收敛一些,拿扇柄指着它,故意沉下脸来,又念起那句十五年如一日的狠话,“你个狗东西,你就跟她亲,哪天趁她不在,我给你剁了吃肉!”





*





赵贤丰是下午得知消息的。





日本央行加息引爆的这场海啸,让凌度操盘的基金直接爆仓。仅赵贤丰个人名下的资产就蒸发了一百三十亿美元,而他背后整个智囊团及关联资金的损失,更是将近三百亿美元。





彼时他刚从按摩床起身,闻言眼眶发黑,摔倒在地,当场昏迷。





一直在旁边的步漫紧急叫来救护车将他送医。





经诊断,他为突发性脑溢血,医院随即安排了开颅血肿清除及去骨瓣减压手术。





术后,赵贤丰被转入重症监护室。





陈靖之赶到后,跟步漫一左一右,淡淡注视着病床上的赵贤丰。





“出血量不大,位置也没在脑干。手术很及时,命算保住了。”步漫开口。





“然后呢?”陈靖之问。





“大概率偏瘫,后续会伴有语言障碍和认知损伤。”





陈靖之点头,重视道:“那就安排顶级疗养院,让人好好照料。”





“当然。”





突然,陈靖之转换语气,变换表情,“你儿子真人才,悄无声息废了老师,不枉我配合你把他送到老师面前。就是可惜那三百亿美元。”陈靖之转身看向步漫,“蒸发了。”





步漫一脸无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盘口浮沉,输赢本来就是悬顶之剑。况且他先前为老师赚了不少,老师才因此才把家底交给他。你不信他的品格,居然也不信老师的眼光?”





她抬眼瞥向陈靖之,捏着嗓,声音尖锐,“大胆。”





陈靖之笑了。





不知情的人看步漫这副模样,以为她戏演太久演魔怔了。只有陈靖之清楚,她对赵贤丰的恨多绵长。





当年就是她主动引诱凌和琛,瞒天过海生下凌度,才挣来今日致命一击的翻盘机会。





陈靖之手从裤袋里抽出,优雅地掸衣襟,理领带,“后会无期。”转身离去。





步漫望着他的背影,眼神平静下来,想起当年两人仅凭一个对视就达成合作的情形。





他们在功成名就的路上都接受过赵贤丰的扶持,却也因此被赵贤丰当成工具操弄,做了不少龌龊事。





赵贤丰将这些证据封存,交由瑞士一家律所保管。





一旦他非自然死亡,律所就会将资料寄给监管部门、媒体等,以此绑架所有人的忠诚。





可惜,他太想名垂青史。





若非如此,这一座终身丧尽天良奖,还真被他捧在了手里。





*





去清华之前,兰漱先去了一趟卫筝的公司。





这是她头一回来。





卫筝觉得新鲜,特意翻出压箱底的茶饼,展示了一番茶艺。





结果兰漱说:“给我一杯咖啡。”





卫筝收回茶具,坐回皮椅里,“滚出去。”





兰漱顺势在他对面坐下来,自然地拿起他的手机。





卫筝挑眉看她,“干什么?”





兰漱拿屏幕对准他的脸,面容解锁后,划开微信,翻出一个对话框,全是对方单方面的消息,汇报着琐碎的近况,卫筝这边一条也没回过。





看到这一幕,兰漱心里踏实些许,却不觉得卫筝留着这个微信的目的有多纯粹。





她把手机甩回去,“一年来,她不间断地发消息,你对我只字不提,也没采取措施。比如给她删了。”她直视他,“我不明白你,毕竟她算是我女儿,而你是我朋友。”





卫筝愣了片刻,“你应该清楚我不告诉你的原因。我不想揣测一个刚成年的小女孩,何况她还算是你女儿。至于为什么没删,你想不通吗?我怎么删?非得让她觉得是你逼我的?”





兰漱点头,“你倒了解她,知道她一定这么觉得,看来确实是发得太多了。”





她说话难听,显然在气头上,卫筝不想跟她强辩,坐到办公桌边缘,耐着性子对她道:“你这个女儿,心术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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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兰漱猝然起身,手掌猛地一挥,桌上整齐堆叠的文件瞬间扬洒一地,哗啦一声。
  

  

  
卫筝认识她这么多年,没见过她这样,肩膀都猝不及抖了一下。
  

  

  
兰漱低骂:“那你呢?她几岁?你几岁?她那年纪情窦初开,你往她跟前凑什么?显摆什么优越感和竞争力?等她起念了,你评上心术不正了?”
  

  

  
卫筝的眉头绞在一起:“什么优越感、竞争力,那是我的教养,我的本能,我对你也这样!”
  

  

  
“别扯淡了。”兰漱厌烦道:“你把你这套说辞,对每个人讲。就讲你卫筝这么大岁数,这么大产业,不知道别在小女孩面前散发魅力,我倒想看看,谁会信。”
  

  

  
卫筝一瞬词穷。
  

  

  
他可以辩解一百遍自己无心之失,可以说自己只是面面俱到、习惯性周全。但在独自面对内心时,他不得不承认,他其实很享受女孩对他的爱慕与崇拜。
  

  

  
兰漱扭头离开。
  

  

  
正好秘书端着一杯刚磨好的咖啡敲门进来,兰漱顺手接过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卫筝的烦躁比兰漱有过之而无不及,猛地一挥手,将仅剩的几份文件再次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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