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暗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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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他喃喃,像在努力从脑子里捞那些沉在水底的东西。“你当然不记得。”?羌秋说,声音更沉了,“你发病之后,是谁把你从战场拖回来?是裴径。你醒过来就骂他,骂他娘,骂他没人要,骂他缠着你。那些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裴径一个字没回,守着你熬药,你一碗一碗打翻。他再熬。你拿最狠的字眼戳他。他还是熬。我们看见他的时候,他站在你帐子外面,连站都快站不住了。”
华朗轩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转过头去看裴径。裴径已经背过身去了,肩膀小幅度地抽动。华朗轩朝他伸出手,又缩回来。他不敢碰他。他觉得自己这双手,忽然脏得厉害。
“那伤口……”华朗轩的嘴唇在抖。
“是裴径自己的血。”裴辞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却有一丝极不明显的颤,“是用来给你治疗的。魔血反噬很难解。他每七天割一次手腕,把血点在你额头。你的命,是用他的血续的。”
帐子里静得可怕。连烛火都像僵在半空,不敢再动一下。
华朗轩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开始抖,越来越剧烈。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极低极低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碎了,正从嗓子深处往外挤。
“阿径。”他叫了他一声。那声调,像把心掏出来用手捧着。
裴径没回头。
“阿径,我??”华朗轩猛地抬起头来,眼泪已经下来了。他扑上前去,却因为身子没养好,整个人踉跄着摔到地上。他没去扶,就那样跪着,挪到裴径身后,用额头抵住裴径后腰,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我操他妈的我不是人。裴径,我不是人。我怎么不去死。我怎么不一头扎进那天启山算了??”
“别这么说。”裴径转过身来,慌忙去扶他,“朗轩,别这么说!你起来,地上冷。”
“我不起来!”华朗轩哭得声音都变了,“你让我跪着,我欠你的!我王八蛋!我不知好歹!我他妈怎么不去死!”
“华朗轩!”裴径急了,眼泪又落下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往起拽,“我不许你这么说!我不许!”
“你手腕上那些刀,你让我怎么还?裴径,你让我怎么还啊??”华朗轩仰起头来,满脸是泪,眼睛里全是血丝,又红又肿。他像一只终于醒过来的困兽,却发现笼子外边全是自己干过的烂事,怎么都补不回去。
裴径捧住他的脸,两个拇指一下一下抹他的泪。那泪滚烫,像要把他的掌心烫出洞来。
“你不用还。”裴径说,声音又轻又软,像怕惊了他,“你什么都不用还。我从来就没怪过你。那些话,你说的时候,我就当没听见。我知道那不是你。我知道我的朗轩不会说那种话。”
华朗轩抬头看他。裴径也在哭,可他在笑。那笑容像从裂缝里开出来的花,开得极慢,极疼,却还是开出来了。
“我……”华朗轩再也忍不住了,一下抱住了他。他抱得很紧,像要把裴径整个人嵌进自己身子里。他呜呜地哭,哭得像个孩子。裴径环住他,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背,像在给一只受伤的小兽顺毛。
“对不住。”华朗轩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从骨头缝里挤出来,“裴径,我对不住你。”
“我知道。”裴径说,下巴抵着他的头顶,轻轻地说,“我知道。”
?羌秋和裴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帐外去了。夜风从北边来,吹得火把的光左右乱跳。两个人站在老柏树下面,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裴辞才低声道:“你刚才说那么重,不怕他受不住?”
“他受得住。”?羌秋说,眼睛还望着帐子的方向,“裴径受不住。再拖下去,裴径就真的被耗干了。”
裴辞没有接话。他转身靠在那棵柏树上,仰头看了一眼天。星子很少,月亮被云严严实实地压着,只漏出一圈模模糊糊的光。他们身后,帐子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潮水慢慢退回了海。
而就在这样的一个夜里,离裴宗营地很远的南方,陆崇安正站在自己新搭起的将台上,面对着十几位仙门百家的宗主,举起了面前的酒杯。
陆崇安的将台搭在仓华山南麓的一处高坡上。
那地方选得极好。北边正对着天启山,能看到山脉上空尚未散尽的灰雾;南边是仙门百家联军撤退时踩出的宽阔土道,各宗各派的辎车、弟子、旗帜都在那条道上往来。将台不高,只比地面高出九级台阶,可就是这九级,足以让站在上面的人俯瞰群雄。
台下摆了四十把椅子。每一把椅子上坐着的,都是一宗之主、一派之长,或是有头有脸的散修宗师。他们有些是陆崇安亲自去请来的,有些是听见风声自己赶来的。赶来的原因各异:有人想看风向,有人想分一杯羹,有人只是不敢不来。
陆崇安走到将台中央。没有披甲,只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灰长衫,头发用一根乌木簪绾得极正,两鬓霜白,眼窝微陷。他这几日似是一下子老了几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为天下操劳过度的疲态。
“诸君。”他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平和到了温吞的地步,“今日请各位来,不是陆某要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心里有些话,堵了几日,不吐不快。”
台下安静下来。火把在夜风里烧得噼啪轻响,把陆崇安半张脸映得明灭不定。他的眉是垂着的,眼是半阖的,嘴唇抿成一条极苦的弧,像刚咽下一大口极涩的药。
“天启山一战,四宗血战一日一夜。冉宗折了一百四十七人,苏宗折了八十九人,裴宗折了一百九十三人。我陆氏……折了七十六人。”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报丧,“这些都是好孩子。都是各宗各派千挑万选出来、本该在十年二十年后挑起大梁的好孩子。”
他停了一瞬,缓缓环视台下。目光经过之处,几位宗主都微微低下了头。冉重锦不在,来的是冉氏的一位长老。那长老听到这里,搭在扶手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苏宗也只来了个副宗主,面色沉凝,看不出太多情绪。可越是这样,陆崇安越满意。他知道,这些人心里早就裂了口子,他不用砸,只要慢慢撬,那口子自己就会碎开。
“可这些孩子,是怎么死的?被魔物杀的,还是被邪祟吞的?不全是。”陆崇安忽然提高了半度声,尾音带出一线极细极颤的气音,像真动了怒,又像拼死忍着,“他们是被一个自己人,被一个本该站在他们身前的人,推进了坑里。”
台下终于起了骚动。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长叹,有人握紧了佩剑。陆崇安没有急着往下说。他等那阵声音自己涨起来,再慢慢压下去,才重新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