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认祖归宗(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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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旧宅在北,要过清寒镇再往北走三百余里。
那地方没有名字。地图上只标了一个极小的点,后来连点都省了。?羌秋御剑行了两日,第三日清晨落在一座荒山前。山不高,形如覆钟,满山野柏都朝着一个方向斜着长,像被几千年的风吹弯了腰。山道上生满青苔,石阶断的断,碎的碎,从山脚往上看,像一条被人遗忘的旧腰带,松松地挂在半山腰上。
山前一块石碑,半截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那截,隐隐能辨出个“?”字。字体极古,刻得深而重,像有人用尽一身力气,要把这个字钉进石头里。
?羌秋在碑前站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把碑根处的泥土一点点刨开,用袖子把那个字擦净。那个“?”字完整地露出来时,他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旧的香火味。那香火味很远,像从几百年前的旧祠堂里漏出来,穿过了山门,穿过了野草,才飘到他面前。
他沿着石阶往上走。每走一步,青苔便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像有无数个旧日的脚步声在身后跟着。
走到半山腰时,他看见了人。
??站在一棵老松下,还是那件深青色衣袍,只是旧了许多,袖口都洗出了毛边。他比争鼎会时更瘦了些,颧骨高了,眉目间那点少年气褪去不少,整个人像一把常年绷着的弓,弦收得极紧。?曦从旁边冒出来,看见?羌秋,眼睛先亮了起来,嘴巴张了张,大约是想喊一声“三叔家的哥哥”,可看看??,又把那称呼咽了回去,只小跑上来,仰着脸看他,眼里亮闪闪的。
“羌秋哥哥。”她叫。
?羌秋朝她点了点头。他不太会应付这种亲昵,尤其是一个他统共只见过两面、却和他流着同一脉血的妹妹。
“路上还顺当吗?”??问。
“还行。”?羌秋说。
“进去吧。大伯和姑姑在正堂等着。”??转身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族老们……听说你来了,也都在。”
?羌秋“嗯”了一声,跟上去。
?氏旧宅建在山腰一个凹进去的坪地上。不是什么大宅,更不是什么仙宫,只是一片极老的院落,青砖灰瓦,错错落落地伏在那里,像一群蹲在风里的老人。院墙斑驳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几处墙角用粗木撑着,一看就是近年修的。门楣上悬着一块极旧的匾,上面两个字??风清。
?羌秋多看了一眼。他从前在裴宗的天枢阁里读到过“风清?宗”四个字,可那些书页太旧了,字也太远了。直到此刻站在这块匾下,他才觉得那两个字有了重量。风是风骨的风,清是清正的清。
他跨过门槛。
正堂比外面更暗。几根老柱子撑着低矮的房梁,正中央供着一块被香火熏得发黑的神位,牌上有字,认不真切。堂下排了几把椅子,都不新了,有的椅子腿下还垫着石片。人也不多,十来个。有几个年长的坐在椅子上,剩下的都站着。堂中极静,连风从窗纸破口处漏进来的声音都听得清。
坐在左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一件灰褐色的旧袍子,腰间系一条已经褪色的深青布带。他生得高大,肩宽背厚,眉骨生得比旁人高,压得眼窝极深。那张脸板着,看不出是怒还是冷,只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就让人觉出几分压人的气度。
这是?重岳,?氏长兄,??的父亲。
右首坐着一个女子,年纪轻些,约莫四十出头,头发用一根旧木簪绾得齐整,穿一身素净的鸦青色衣裙,料子虽旧,却浆洗得极挺括。她的五官和?曦有五六分像,尤其那双眼,清凌凌的,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打量。她怀里还揽着一件半新的披风,像是刚给哪个孩子收好的。
这是?轻舟,?氏次女,?曦的母亲。
再往旁,是三位族老。
最年长的那位,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面色却还透着一层极浅的红润。他闭着眼,手里拄着一根乌木老拐,拐头被磨得光滑圆润,像被几千年的手反复摩挲过。左边一位稍年轻些,身量极高,瘦得两颊都凹了进去,一双手搭在膝上,指节粗大,骨节处全是旧伤。右边一位是女的,瞧着六七十岁,可背挺得很直,眼角唇边都是皱纹,皱纹里藏着表情,冷而沉,像一尊旧祠堂里的石像。
没有人说话。
?羌秋走到堂中站定。他先用左手整了整衣襟,又朝正中的神位弯了弯腰,再转过身,朝大伯和姑姑行了后辈之礼,最后朝三位族老一揖。
“?氏第三子之子,?羌秋,归家。”
“归家”两个字,他自己也说得有些生。这个家,他从未回来过,也从未生活过。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一块别处的石头,被硬放在了这间老屋的供桌上。
堂中静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坐在左上首的那位白眉族老才慢慢睁开眼。他看了一眼?羌秋,又闭上,轻轻叹了一声:“像老三年轻的时候。”
听见这话,?羌秋心头猛地一颤。
“哪里像?”瘦高族老声音很硬,像在敲钉子,“老三年轻的时候,可没把自己姓丢了。”
“五叔。”?重岳开了口。他声音不高,却极沉,像从堂底下慢慢翻上来的老钟,“孩子刚回来。有什么话,坐下说。”
那被叫五叔的瘦高族老哼了一声,没再言话。可他的眼睛还是盯着?羌秋,像要从他身上刮下点什么来。
?轻舟起身,朝?羌秋招了招手:“过来,让姑姑看看你。”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和堂中紧绷的气氛极不相称。?羌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轻舟拉过他的左手,把他从头到脚细细看了一遍,又伸手整了整他肩侧的衣褶,动作利落而慈和。
“瘦了。”她说,“比你爹年轻时可瘦多了。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饭量顶得上那头山牛。”她说着,眼里浮起一层极薄的雾,又极快地散去了,“回来就好。累不累?我让人给你烧了水,一会儿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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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累。”?羌秋说。他嗓子有些发紧。
“会说回来的好,也要能站得稳。”右首的女族老忽然开口。她声音清冷,像旧刀擦过石板,“风清?氏不养闲人。你既姓?,又是老三的骨血,这一脉的桩子,你迟早要顶起来。可这里不是裴宗,没人伺候你。要吃,自己劈柴;要睡,自己铺被。还有,日后逢年过节,族中祭祀,你一步都不许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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