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裴梧清之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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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记得你了。”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只记得你的眼睛。很深很深的一双眼睛,像在雪地里生了火。我每次要睡过去的时候,就看见这双眼睛。可是我怎么也想不起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裴梧清。”他哽咽着说,“不过你可以叫我阿清。你从前的每一世,都这么叫我。雪地里,破庙里,山道上,病榻前,你都这么叫我。你叫我阿清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一世,又找到你了。”
  

  

  
她静静地听着,眼里的雾越来越重。
  

  

  
然后,有画面从他身上传进了她魂体里。像冰面破裂,像潮水倒灌。无数个画面,从千年前的清寒镇开始,一帧一帧,全涌进了她脑海中。
  

  

  
雪地里,一个少年抱着她失温的身体,发疯般把自己的灵力全渡给她。他的手上全是冻疮,眼睛却亮得吓人:“我回来了,我来带你走。”
  

  

  
红烛下,她穿着一件借来的喜服,笑得羞怯,他挑开她的盖头,对她说:“以后,你就不用再一个人上山采药了。”
  

  

  
山谷里,她被魔族掳走,万针穿心。他抱着她,撕心裂肺。她死前摸着他的脸,说:“阿清,天冷了,别穿那么少。”
  

  

  
然后是第二世。她在闹市里与他擦肩,他已经改了模样,只有眼睛还和从前一样。他跟了她一路,没有相认,只在她被地痞纠缠时出手。她说:“多谢公子。”他说:“顺路。”
  

  

  
第三世...第四世...
  

  

  
一幕一幕,一世一世。每一次的结局,都是死别。每一次,都是她先走。每一次,他的血滴在她额头,她的最后一句话,永远是“阿清,别难过”。
  

  

  
终于,她看到了他。
  

  

  
看到了当年那个立志守护苍生、连一只断翅的鸟都要救的少年,是怎样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看到了他是怎样在六十年后出关,发现满堂尽白发、故人皆白骨时,如何踉跄着走出裴氏祠堂。看到了他第一次找到她转世时,躲在对街的雨里,不敢上前。看到了他为了能陪在她身边,用匕首割开自己的手腕,把魔血一管一管往里灌。看到了他这些年,是怎么一次又一次地,从一堆白骨里抱起那个额头渐淡的印记,然后低下头,说:
  

  

  
“没关系。下辈子,我再找你。”
  

  

  
她看到了全部。
  

  

  
她的泪,就在这时落了下来。魂体是没有泪的,可她脸上的光碎成了细密的珠,像星子一粒一粒往下坠。那些光珠落在地上,开出一朵一朵极小的花,转瞬又灭了。
  

  

  
“阿清。”她喊他。
  

  

  
这一声,和千年前雪地里那声,一模一样。
  

  

  
裴梧清像是被抽掉了脊骨,整个人都软了下去。他朝她伸出双手,却不敢碰。他的手指在剧烈地抖,像风里的枯枝。
  

  

  
“你都想起来了。”他说。
  

  

  
“我都想起来了。”她笑了,眼泪还在掉,“原来我每一世,都嫁过你。原来我每走一次,你都跟着。原来,一直都是你。”
  

  

  
“一直都是我。”裴梧清说,“永远都是我。这一世,我不让你走了。怜娘,我活了几千年,就为了这一刻。我把封印打开,你就可以回来。你不用再轮回了。我们,我们可以……”
  

  

  
“可以怎样?”她问。
  

  

  
“可以像从前一样。”他说。那么老的人了,说出来的话却像少年,像在求一个永远也不会落下来的春天,“我会做饭了,我学会了。我还会煮茶。我给你种了一整个院子的桂花,你回来看见,会喜欢的。怜娘,我什么都会了,我什么都能给你了。”
  

  

  
他跪在地上,仰着头,血泪从眼角滑下来,亮晶晶的,像两条红色的河。
  

  

  
她低头看着他,像看一个做了坏事却不自知的孩子。眼神里有疼,有爱,有千年的不舍,也有千年的心碎。
  

  

  
“阿清。”她说,“你现在的样子,和我记忆里那个少年,不一样了。”
  

  

  
裴梧清僵住了。
  

  

  
“你在我的每一世记忆里,都是那么爱干净,那么板正,连剑穗都要理得整整齐齐。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像这世上没有你斩不断的阴霾。”她慢慢说,“可现在,你看看你自己。”
  

  

  
裴梧清下意识地低下头,看见自己散乱的白发,满是血污的手指,衣袍上那层洗不掉的灰。看见自己手背上的魔纹,像毒蛇一样缠到指尖。看见自己的泪掉在地上,是红的。
  

  

  
“我……”他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她轻声说,像在哄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的阿清,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的。他只是……一个人太久了。一个人太久了,就会忘了自己本来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忘。”裴梧清终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股执拗得像山一样的倔强,“你要相信我,我没忘。我做了那么多,全都是为了你,也全都……全都只是为了你。”
  

  

  
“那你的苍生呢?”她问。
  

  

  
他沉默了。
  

  

  
“你当年牵着我的手,站在清寒镇的城楼上,指着远处的山、河流、炊烟,说你将来要守护这一切。你说,要让我和所有和我一样的人,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的声音轻而清晰,像从很远的旧日里穿来,“阿清,那些话,你现在还记得吗?”
  

  

  
“我记得。”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还记得我听完之后,说了什么吗?”她问。
  

  

  
裴梧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说:
  

  

  
“你说,那我陪你一起守。”
  

  

  
她笑了。那个笑从唇角漫上来,漫过眼尾,漫过整个魂体,像春风化开冻土,像黎明撕开长夜。
  

  

  
“我现在也在守呀。”她说,“我在用我的命,陪你守住那个你自己都忘了的诺言。”
  

  

  
裴梧清的面容,在那一刻,像被什么击碎了。
  

  

  
他张着嘴,想说“不要”,想说“我不准”,想说“你要是走了我就毁了这一切”。可他的喉咙像被浇了铁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额间那粒红痣越来越淡,看着她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碎成光。
  

  

  
“不要……”他终于发出了声音,却是那么嘶哑,那么无力,像一条鱼被抛在岸上,张着嘴,吐不出水来,“怜娘,不要走。我求你了。我什么都可以不要,我什么都不要了,你留下来,好不好?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散尽修为,我陪你轮回,我不找你了,我不再害任何人了,我??”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你现在说的,都是真的。可阿清,来不及了。”
  

  

  
他愣住了。
  

  

  
“我这一世,之所以还能醒过来,是因为封印已经松了。封印一散,我作为封印核心的最后一缕残魂,就再也留不住了。”她看着他,眼里是不舍,是释然,是这世间最温柔的告别,“不是你放我走。是天要放我走了。”
  

  

  
“不,不是的。一定还有办法。我活了这么久,我什么禁术都见过,一定有办法,你等我一下,你等我……”
  

  

  
他疯了似的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到祭坛边上,想去找四枚佩玉,想去找那半管魇血,想找任何一样能把她留住的东西。可他的腿已经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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