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裴梧清之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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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坛上的灯已经不亮了。
不是突然灭的。是一点一点暗下去的。像一个人闭上眼,先是从睫毛开始,慢慢、慢慢地,把最后那点光也合在了眼皮底下。
四枚佩玉还嵌在祭坛四角,青白赤黑的光丝像蛛网一样顺着石面蔓延,一寸一寸地往中央爬。?羌秋就躺在那中央。他的手腕、脚踝和脖颈上各缠着一根极细的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像蜘蛛丝,又比蜘蛛丝更冷。那些丝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不疼,但让人喘不上气。他知道自己正在被当成一把钥匙,慢慢插进锁孔。锁在祭坛底下,在更深的地底,在那片比黑夜更黑的地方。
裴梧清坐在他身边。
他就那么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地上,衣袍铺了一地,肩背微弓,像一尊被风化了太久的像。曾经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着,几缕白发混在黑发里,像初秋的山草,从鬓角一路白到太阳穴。?羌秋用余光看过去,第一次发现他的头发白了。
他从来没见过阿公的白发。从前没有,哪怕再累、再晚,也没有。这个人永远是温和的,整齐的,带着茶气和旧书房的味道,连袖口都平整得不沾一点灰。可此刻他坐在黑雾深处,半张脸被魔纹爬满,那几缕白就格外触目惊心。像是时间终于追上了他。像是他这盏灯,终于也烧到了底。
“他们进来了。”裴梧清忽然说。
他声音不高,只够?羌秋听见。祭坛外的黑雾里,有一些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在靠近,像蛇贴着石壁游走。
“三十七个。”裴梧清又说,“西边十三,北边十六,东边岩坡上还伏着八个。带着阵旗、破灵弩,还有半管魇血。陆崇安的人。”
?羌秋没说话。他觉得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想做做样子。”裴梧清慢慢地说,手指搭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像他从前在止观楼里等茶凉时那样,“只要走进这黑雾,站在我身后,等四宗的人追上来,他们就是‘死守仓华、与裴梧清周旋到底’的忠义之士了。”
他说到“忠义之士”四个字时,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得几乎是温柔的。
“阿公。”?羌秋终于开口了。他躺在地上,望着头顶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忽然说:“你真厉害。”
裴梧清没说话。
“到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替别人算这些。”?羌秋说。
“我活得太久了。”裴梧清说,“这些戏码,看都看腻了。”
然后他忽然站起身,朝黑雾深处走了两步。没有出手,甚至没有运起一丝灵力,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对着那些看不见的人影说:
“都出来。”
黑雾像被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三十七个人,有的从石壁后跌出来,有的从黑雾中滚出来,有的还保持着引弓的姿势,就那么僵着,像被定住了一样。他们脸上的黑巾还在,可露出来的眼睛全都瞪大了,里面装满了惊惧。
“裴、裴……”为首那个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回去告诉陆崇安。”裴梧清说,声音淡得听不出喜怒,“想坐实裴某的罪过,他亲自来。你们这些小辈,沾了血也白沾。”
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个个扫过去。像看一群蝼蚁。又像看一群连蝼蚁都不如的、被自己父亲送上棋盘的可怜孩子。
那些人哪还敢留。为首的那个连滚带爬地退下去,有两人吓软了腿,是被同伴架着拖走的。一转眼,黑雾又合上了。祭坛上只剩下了风。
裴梧清转过身,走回?羌秋身边,重新坐下来。那盏灯已经灭了,可他的眼睛却在黑暗里亮得有些吓人。
“你知道为什么我不杀他们吗。”他说。
“因为不必要。”?羌秋说。
“因为她的眼睛,还在看着我。”裴梧清说。
?羌秋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羌秋。”裴梧清忽然叫他,声音放轻了,像小时候在栖霞院的桂花树下,给他讲那些上古旧事时一样,“你说,人死之后,真的会有眼睛吗?她会不会就在什么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做了什么,她都看得见。”
“阿公……”?羌秋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怕她看见。”裴梧清说,他说得很慢,像在吐出一根卡在喉咙里千年之久的刺,“又怕她看不见。”
他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摊在膝盖上。那双手上已经布满了暗红的魔纹,像一条条烧红的铁线嵌进皮肉里。可他的手指还是那么修长,干净,像当年在雪地里握住一个小乞丐的手时一样。
“我这一生,杀过很多人。好的,坏的,不该死的,该死的。”他慢慢地说,“我一开始跟自己说,是为了替她报仇。后来跟自己说,是为了找到她。再后来,我连跟自己说的谎都懒得编了。”
“我只是想她。”他说。
五个字,轻得不能再轻。可落在?羌秋耳朵里,比天塌下来还重。
他闭上眼睛。他不敢看裴梧清此刻的表情。他怕看了,自己会先一步疯掉。
就在这时,祭坛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地面在动,是空气在动。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慢慢浮了上来。
裴梧清霍然抬头。
四枚佩玉的光同时一颤。那些青白赤黑的光丝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从石面上浮起来,根根直立,朝着祭坛正北方向缓缓聚拢。黑雾无声地散开,像是给什么让路。
一团极淡的白光,从黑雾深处渗了出来。
不像太阳那样耀眼,也不像月光那样清冷。它更像是一缕从旧梦里漏出来的光,淡得几乎要化在风里。可它一出现,裴梧清就再也动弹不得了。
他站了起来。
然后,他又跪了下去。
不是跌跪,是双膝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像山峦在千年的风里慢慢矮下来,像一棵树终究还是要往大地里跪。他跪在那里,仰着头,眼神里所有的疯狂、疲惫、孤注一掷,全都没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小心翼翼的、连呼吸都不敢放重的专注。
那团白光慢慢聚成了一个人形。
很年轻。很瘦。穿一件素净的旧衫,料子是粗麻,袖口短了一截,露出半截细细的手腕。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垂在耳边,被风一吹,轻轻晃动。
她闭着眼。额间一粒朱砂般的小痣,像茫茫雪地里最后一簇未灭的炭火。
“怜娘。”裴梧清叫了她一声。
就这两个字,?羌秋就不行了。他躺在地上,泪直接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他听到这声“怜娘”里有多少东西。是少年,是青年,是千年前的雪,是那一整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那声音太轻了,怕大了,她就像雪一样碎了。
她的眼睫颤了颤。
然后,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空。像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还分不清梦里梦外。她茫然地看了一会儿天,又看向裴梧清。看了很久。
“你……”她的声音像雾,一出口就散,“你是谁?”
裴梧清整个人像被从里到外掏空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还跪着,还看着她,还那么一动不动地、像要望穿千年地看。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他想过她也许会怕他,会恨他,会认不出他。可当他真正面对这双空茫的眼睛时,他发现自己准备了千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我叫裴梧清。”他最后说,声音哑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你……再仔细看看我。”
她真的仔仔细细地看他。从眉到眼,从眼到唇,从那满头的发,到那一身已经看不出原色的衣。她的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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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很慢,很静。看着看着,她的眼睛里就有了雾。
“你的眼睛。”她说,“我在哪儿见过。”
裴梧清浑身一颤。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轻轻一荡,忽然朝他飘近了一步。她伸出手,在他面前停了一寸。那一寸,隔了千年。
“我死过很多次了,是不是。”她说。
“是。”裴梧清说,“很多次。每一次,我都找到你。每一次,我都看着你走。怜娘,我对不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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