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半人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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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是被饥饿叫醒的。





胃里空得发疼,痉挛一阵阵向上顶,逼她张开嘴。空气中全是血,冷却的、凝固的、渗进地毯与石缝的,气味彼此混合,她却能分辨每一处来源。





红月已经沉下去了。





高窗上的彩绘玻璃碎了大半,晨光穿过空缺处,落在大厅中央。伊芙琳的手臂被照到,皮肤立刻生出灼痛。她缩回阴影,脸颊擦过冰冷的大理石。





白裙吸足了血,布料硬结在身上。她试着撑起身体,右腕传来一阵尖锐疼痛,手掌随之垂向外侧。





维克托折断了她的手。





记忆随着疼痛回来。





父亲握剑挡在大厅前。





母亲把她推向侧厅。





莱昂关上暗柜。





维克托的牙齿刺进她的脖颈。





伊芙琳抬起头。





父亲跪在门边,剑仍握在手中。颈骨已经断裂,头颅向背后垂去,睁开的眼睛停在侧厅方向。





母亲倒在祭坛旁。





胸口被剖开,礼服与皮肉向两侧翻卷。她昨晚佩戴的白玫瑰落在血中,花瓣边缘已经发黑。





伊芙琳想喊她。





喉咙里挤出一道干涩的气音。





母亲伤口里的血已经冷了,仍带着玫瑰香膏的味道。那股香气将饥饿引向祭坛,伊芙琳的手指抠住地面,指甲在石砖上划出一道白痕。





她咬住舌尖。





口腔里有了自己的血。





疼痛和血腥味同时扩散,她仍然盯着母亲胸前。只要爬过去,只要低下头??





伊芙琳把脸转向门口。





父亲的血里混着银器与铁锈。长桌下的老神父身上有圣油气味。往日令她厌烦的苦香,此刻只能稍微盖住那些血。





莱昂在哪里?





这个问题终于越过饥饿。





伊芙琳从大厅一侧搜到另一侧。





长桌下没有。





祭坛后没有。





通往侧厅的石阶上躺着两名侍女,也没有莱昂。





她用左手拖动身体。裙摆粘在血面上,每向前挪动一段,布料便从凝结处撕开。右腕的断骨在皮肉里摩擦,她没有停。





大厅中央躺着半截细剑。





那是挂在侧厅墙上的装饰剑。莱昂把她藏好以后,拿走了它。





断剑附近散落着一枚银边纽扣,蔷薇暗纹被血填满。伊芙琳认得这枚扣子。母亲亲手给莱昂缝上的,说这样才像一家人。





伊芙琳把纽扣攥进掌心,又拿起断剑。





刃口割开左手。





鲜血涌出一线,很快停住。伤口两侧的皮肉自行靠拢,红痕也在她注视下逐渐收窄。





伊芙琳摊开手掌。





青白皮肤下,血管呈现出沉暗的红色。她把手移到胸口,过了许久才等到一次心跳。





她记得自己死了。





庄园外忽然传来重物坠地的震响。





祭坛边缘的碎石滚落。第二声从东侧传来,随后是北面与西面。金属桩刺入泥土,锤击声沿地基传进大厅。





更远处,火枪连续开火。





枪声密集,轮流分成数列。每一列结束后都有短暂空隙,随后响起金属拉杆和推弹器运作的声音。





“东侧盐柱立稳!”





“二号炮列装填!”





“墓园发现活动尸体,裹尸布组过去!”





“地下水道封门,留一条追击线!”





伊芙琳抬头望向破窗。





几只银灰色机械鸟掠过屋顶,腹部齿轮转动,翅膀上的薄片反射晨光。最前方那只鸟在空中转向,朝北侧森林飞去。





林间传来一轮重炮。





墙上的画像同时倾斜,碎玻璃从窗框上掉下来。黑红色雾气从庄园北面升起,火枪声随即出现了混乱。





有人在远处喊:





“血威!”





枪声停了。





数十匹马发出嘶鸣。有人摔倒,铠甲与枪身撞在一起。伊芙琳胸口也随之一沉,四肢失去力气,断剑从指间滑落。





她又闻到了维克托的气味。





距离隔着整座庄园,那股气味仍钻进她的身体。沉寂许久的心脏忽然搏动,血管深处传来一阵灼热,像有什么东西认出了自己的来源。





伊芙琳转向北方。





她没有听见命令,也没有产生服从的念头。





她只是突然知道,维克托在那里。





那道黑影正在离开。





饥饿短暂地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欲望盖过。她想追上去,把断剑刺进他的身体,看着他的血流出来。





原野上响起一声金属碰撞。





声音只有一次。





紧接着,一名男人的命令穿过混乱。





“第一列,抬枪。”





最初只有零散的机关声。





更多人随后恢复行动。火枪支架重新立起,齿轮咬合,推弹杆将银弹送入枪膛。





“第二列,瞄准血雾左侧。”





“银索准备。”





“开火。”





炮声覆盖庄园。





北方的黑红血雾被撕开数道缺口。一道黑影在树冠上方显现,四根带倒钩的银索同时射出,其中两根缠住黑影,另外两根钉进树干。





树木向中间弯折。





黑影抬手,银索断开一根。





白色身影从屋脊越过,沿着剩余银索的方向追入树林。她落地前开了一枪,远处传来血肉被击中的声音。





“白夜确认真身!”





“西北痕迹为黑弥撒者!”





“爆破组封西北洞口!”





伊芙琳听不懂这些称号。





她只知道外面的人正在追维克托,而且追得很近。





大厅门外响起靴底落地声。





“内场侦查。”





一只银球从门缝滚入,展开四片薄翼。白光扫过门厅、尸体和祭坛,照到伊芙琳脚边时停了下来。





球体内部响起规律敲击。





门外的人立刻回应:





“发现一个活动目标。”





“身高与档案中的维尔蒙特小姐相符。”





“心跳?”





一根细针从银球底部伸出,扎入地面血迹。仪器内部的轮片转了很久。





“有。间隔异常。”





“影子存在。”





“先按幸存者程序。”





门锁被工具剪断。





沉重木门向内打开。





走在最前方的男人背着一面巨盾。盾牌由银钢和深色木层叠铆接,高度超过他的肩膀,下缘安装着能够钉入地面的尖桩。他已经年过四十,这个年龄对于对魔科的人来说可不多见。头发大半变白,右眼是一枚银质义眼。





两名猎人在他身后拖动锚索,将盾牌与门外石柱连接。另两人举着短管火枪,枪口始终越过他的两侧肩膀。





男人将盾立在大厅入口。





尖桩砸进石砖。





“撤离线建立。”他说,“巨盾在门口。”





伊芙琳听过这个名字。





边境故事里,只要巨盾还站着,伤员就能从他背后离开。





第二批人进入大厅。





为首的女人穿着黑色长衣,头发已经灰白大半,脸上却没有明显皱纹。她手中没有夸张的武器,只提着一只装满工具的皮箱。两名助手跟在她身后,一人抱着成卷的圣血裹尸布,另一人背着银针、圣灰与小型圣油罐。





她先检查离门最近的尸体。





裹尸布盖上死者面孔,布面很快浮出一道暗红纹路。助手立刻将银针钉入尸体肩关节与下颌,又用浸盐布缠紧双手。





“标记一。”女人说,“仍有血术活动,送银匣。”





她沿着血迹向大厅内部移动。





每经过一具尸体,都有人铺布、检查、固定、记录姓名。没有姓名的,先根据衣物和位置编号。她没有大范围挥洒圣灰,只在血液渗入地缝的位置划出一条灰线,阻止污染继续向地下礼拜室扩散。





第三具尸体忽然睁开眼。





巨盾身后的火枪手立刻射击。银弹打碎尸体一侧膝盖,另一名猎人用长钳扣住颈部,将它拖离旁边的遗体。女人把裹尸布覆在它胸口,手掌隔着布料按住一处鼓动。





“左胸下方。”





助手切开衣服,银针斜向刺入。





尸体的手指抓挠地面,随后停止。





女人等到裹尸布上的红纹彻底消退,才继续向祭坛走来。





她在距离伊芙琳数步的位置停下。





“维尔蒙特小姐?”





伊芙琳握紧断剑。





女人没有继续靠近。





“能听懂我说话吗?”





“你们是谁?”





“对魔科。”





“你叫什么?”





伊芙琳盯着她手中的裹尸布。





“先回答我。”





女人把皮箱放在地面,打开锁扣。里面整齐放着玻璃管、银针、浸盐药布和几枚刻有编号的金属牌。





“第十六席,送葬人。门口那位是第九席,巨盾。”





她侧头听了片刻。





地下传来几声短促敲击,节奏沿石墙传进大厅。送葬人补充道:





“还有一位在礼拜堂下面。他们叫他静默。”





伊芙琳从未见过十九席及其直属队的人,只知道对魔科和教廷是对抗吸血鬼的两大主力,其中格外优秀者可以进入某位席位持有者的直属队。





父亲不许她读猎魔战报,母亲也会收走仆人带回来的英雄传记。他们说那些故事写得太过漂亮,年轻人读完只记得披风和勋章,忘了尸体需要亲人一具一具抬回来。





眼前的人没有披风和勋章。





巨盾的铠甲上全是刮痕,盾缘嵌着一截没有清理干净的尖牙。





送葬人的左袖被火烧穿,手背布满灰黑伤痕。





“姓名。”送葬人再次问。





“伊芙琳。”





“全名。”





“伊芙琳?维尔蒙特。”





“年龄。”





“十四。”





门外的记录员翻动纸页。





“档案相符。”





送葬人从箱中取出一块白色金属牌。





“父亲姓名?”





伊芙琳回答。





“母亲姓名?”





她也回答了。





送葬人又问了两名仆人的名字,以及大厅通往卧室的方向。伊芙琳全都记得。





“把剑放在左边。”送葬人说。





“这是莱昂的,你们要拿它做什么?”





“封存,记录所有者。检查结束后由档案室处理。”





“你们会拿走它。”





“它沾过亲王之血,没人能让你现在带着。”





伊芙琳没有松手。





送葬人从皮箱中取出一块银镜,放到地面。镜面映出祭坛、尸体和伊芙琳模糊的轮廓。





“你还在镜子里。”





她又把一小片圣血裹尸布放在伊芙琳脚边。





布料边缘迅速泛红,却没有浮现覆盖死者时的完整纹路。





“也没有被它当成尸体。”





伊芙琳低头看着那块布。





“我记得我已经死了。”





“死人不能回答问题。”





“我还算活着?”





送葬人没有立刻回答。





“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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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剑放下。我们检查完,才能决定该把你送去医疗车,还是送去别处。”
  

  

  
伊芙琳听懂了最后一句。
  

  

  
她把断剑放到左边。
  

  

  
送葬人向助手伸手。助手递来一双厚手套和一只浅银色托盘。
  

  

  
“左手。”
  

  

  
伊芙琳将手伸出去。
  

  

  
银针划开指尖。
  

  

  
血液滴入托盘,颜色比普通人的血更深。边缘扩散出细小黑线,接触银面后立刻冒出白烟。
  

  

  
送葬人把第二根针浸入血液。
  

  

  
针尖逐渐变黑,没有熔毁。
  

  

  
“亲王原血残留。”
  

  

  
“血核呢?”巨盾问。
  

  

  
“没有形成。亲王血只存在于血液里。”
  

  

  
送葬人用两指按住伊芙琳腕侧。
  

  

  
她等了很久,才换了位置。
  

  

  
“心跳仍在。频率过低。”
  

  

  
她将浸过圣水的布贴到伊芙琳手背。
  

  

  
灼痛迅速向手腕蔓延。伊芙琳的手指绷紧,皮肤冒出细烟,却没有立刻焦黑。
  

  

  
“圣性排斥,耐受程度异常。”
  

  

  
送葬人把药布取走。
  

  

  
“疑似拉撒路种。现场先按半人类管理。”
  

  

  
伊芙琳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
  

  

  
“半人类是什么?”
  

  

  
“稍后会有人告诉你。”
  

  

  
“现在告诉我。”
  

  

  
“你的检查还没结束。”
  

  

  
地下礼拜室忽然传来金属震鸣。
  

  

  
大厅中的烛台、银盘和断剑同时发出细小颤动。伊芙琳胸腔深处也有东西被那声音牵动。
  

  

  
一道意念沿着她血管中的黑红色细线侵入。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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