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第103章 回声井(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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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昭宁北门十来里,官道旁的树荫渐渐少了。
日头晒得路面发白,骡子走一阵,脖颈上就浮出汗。赶车老汉戴着一顶宽边竹笠,背上的粗布衫湿了一大片。他怕车走得慢,耽误两个年轻人的行程,逢着平路就扬两下鞭梢,让骡子快些。
虞岁晚坐在车后看了一会儿,开口道:“老人家,照这个脚程,申时能到青涧么?”
老汉抬起袖子擦汗,笑着应她:“能到。前头有段山路凉快,过了午时就好走。二位放心,我这骡子认路,不会让你们摸黑进镇。”
虞岁晚嗯了一声,从乾坤袋里摸出一小片空白符纸。
晏知还就在她身旁,看见她用指甲在符纸上划了几笔,又伸手弹向前头。薄纸贴上竹笠内沿,转眼化成一点清光,钻进细密的竹纹里。
老汉又赶出半里,忽然摸了摸后颈。
方才贴着皮肉往下淌的汗停了,竹笠下面像藏着一小片山阴,风从耳边过时还带着清凉。连握缰绳的掌心都舒坦许多。
他愣得险些回头:“姑娘,这……这是你弄的?”
虞岁晚正低头翻姜令仪给的商路簿,听见问话才抬眼:“一个避暑的小诀,能撑七八日。你往后赶车戴着这顶笠子,正午也能好受些。”
老汉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我就是顺路捎二位一程,也不费事。”
“我少走几十里,你也少受几日暑气,挺合算。”虞岁晚把商路簿翻过一页,“老人家专心看路吧,前面有石头。”
老汉忙把骡子往旁边带了带,嘴里还念叨着遇上贵人了。
虞岁晚低头继续翻书。
晏知还看了她片刻,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
虞岁晚侧过脸:“怎么了?”
晏知还拇指轻轻擦过她的指节,笑着说道:“你总能看见别人自己顾不上提的难处。”
虞岁晚朝前面的竹笠看了一眼:“晒成那样,谁都看得见。这个诀也费不了多少灵力,顺手罢了。”
晏知还低声道:“我喜欢你这个顺手。”
虞岁晚怔了一下,眼里跟着有了笑。她往车前看了一眼,老汉正忙着赶骡子,索性凑过去亲了亲晏知还的唇。
“知道了。”
晏知还扶着她腰侧,把这个吻接得稍深一些。山风从车帘边钻进来,吹动她耳侧碎发,两人分开时,虞岁晚重新靠回他肩上,手还留在他掌心里。
车走进山道以后,树荫果然多了起来。
姜令仪送的商路簿就搁在虞岁晚腿上。她翻得随意,看到哪页有趣就停一会儿。有人记西街客舍的枕头硬,有人写白水渡的鱼羹值得多添一碗,还有人在一处果摊旁画了个圆滚滚的香瓜,下面写着“甜,莫挑大的”。
虞岁晚看得直笑。
赶车老汉听见后头有动静,隔着肩膀问道:“二位今晚是住青涧驿吧?我这车到了南街口要往河湾拐,送你们到镇门最合适。”
晏知还答道:“有劳。我们在那里歇一晚,明早接着往北。”
“青涧好住,西街客舍也多。”老汉说着停了一会儿,“二位头一回来,我多一句嘴。入夜以后别往东巷去,那里有口井,邪性。”
虞岁晚正把一页食记翻过去,闻言抬头:“井怎么了?”
“寻常井,你喊什么,它回什么。东巷那口井头一声也这样,后面就变了。”老汉压低嗓门,“你若问一句‘今日热不热’,第一声它照着回。过一阵,它兴许会用你的声音跟你说,‘晚上就凉了,你多坐会儿。’”
虞岁晚听到这里,把商路簿往前翻了两页。
先前随手扫过的一道朱笔批注重新落进眼里。
东巷井怪,若回声答了别的话,莫接第二句。
她用指尖压住那行字:“原来说的是这个。”
老汉哪知道她手里写了什么,继续讲自己的:“我们跑青涧的人都记着一句,青涧驿东巷有回声井,入夜莫与井中回声多言。镇上的老人还爱说,井回一句,人少一句。”
晏知还问道:“少什么?”
“有的说少魂,有的说少精气。”老汉笑了一声,“我就是个赶车的,哪懂玄门里的门道。我只知道跟它聊久了,人会犯迷糊。吃饭忘拿筷子,夜里睡着睡着自己出了门,再往后就该往井边跑了。”
他说到这里有了谈兴,主动讲起东街卖油的陈老三。
“那人四十多岁,做生意还成,嘴比油滑。卖三瓮油,他能说自己管着半条街;家里攒几十贯,他逢人就讲,再过两年要去昭宁盘大铺。”
陈老三的媳妇性子爽利,最听不得丈夫吹牛。男人若在饭桌上说将来要挣千贯,她就让他先把后院漏油的瓮补好。两口子常为这事拌嘴。
有一回陈老三喝了酒,从东巷回家,经过井边时兴头上来,趴着井栏喊,说自己若生在富贵人家,早做成一方大商。
井里第一声照原话回。
陈老三听着自己的声音,越听越舒坦,又问:“你也觉得我有本事?”
“井里停了好一阵。”老汉学着那人的腔调,“后来拿他的声音答,‘你有本事,是他们看不出来。’”
虞岁晚听笑了:“这一句挑得准。”
老汉拍着腿道:“就是这么回事。他婆娘劝十句,他嫌人家看不起他。井里夸一句,他记了好几年。”
陈老三从此常去东巷。
开始只讲油坊的生意,后来连伙计偷懒、街坊欠账、媳妇拦着他盘铺子的事,全说给井听。井下那道声音越来越会接他的话。
他说自己辛苦,井里夸他撑着一家老小。
他说旁人小看他,井里替他数落旁人。
他说自己早晚发达,井里就拿他的声音讲,等发达那日,今日笑过他的人都会后悔。
“他后来连酒都少喝了。”老汉道,“朋友喊他出去坐坐,他说那群人一张嘴只会扫兴,还不如东巷那位懂他。”
晏知还问道:“出事是哪一夜?”
老汉收了收缰绳,等前面一辆牛车让开,才接着说。
那天陈老三又跟媳妇争了几句。夜里妻子醒来,身边空着,找遍油坊也找不到人。她喊来邻居,提着灯一路找到东巷。
陈老三正跪在井边,两只手探进井口,半边身子悬在里面。
井下用他的声音劝他,说家里人拦他,街坊笑他,世上能懂他的就剩井里这一位。再靠近一些,水面里还有个过得称心如意的陈老三,让他下来看看。
“他婆娘冲过去抱腰,差点让他一道拖进去。”老汉说,“后来邻居来了五六个,才把人拉回来。陈老三躺了两个月,醒来能认人,做什么都慢半拍。镇上请玄师看过,说魂魄让井牵走一截,养了大半年才缓过来。”
虞岁晚问道:“他后来改了吹牛的毛病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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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汉静了一会儿,自己先笑出声:“哪能啊。上个月我还听他在酒铺说,年轻时要肯去昭宁做生意,姜家都得分半条街给他。”
虞岁晚笑得伏在车栏上。
晏知还也跟着笑,顺手把快从她膝上滑下去的商路簿拿回来。
老汉讲开心了,又说起回声井最早的一桩传闻。
“三十多年前,青涧来了个百戏班。里头有个年轻伶人,长得俊,口技也厉害,学鸟兽、学人说话,全像那么回事。他最爱别人夸,走过铜镜都要照半天。”
班里谁唱得好,他嫌人家抢风头;谁长得俊,他又觉得对方空有模样。有人夸一句,他能请人喝酒。有人说他哪段学得差些,他两三日都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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