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67章 画中故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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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薄纸落在案上,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虞岁晚拿灯往近处移了些,纸面受过刀刮,纤维翻起来一层细毛,原本写在上头的墨迹只余零零碎碎几处。旁的位置姓名都还完整,什么“二郎元修”“三娘许氏”,顺着画中座次一一排下去,偏到了竹青衣男子这里,前头两个字像存心要与人作对,任凭几个人换着角度辨认,也只能瞧见几个支离破碎的墨点,唯独末尾那个“洲”字逃过一劫。





姜令仪拿月例册过来,两样东西往长案上一并摆,目光从“姜闻洲”移到纸上的“洲”,心里已有七八分猜测,嘴上仍留了余地:“能坐在祖母身边,又正巧以洲字结尾,说不是一个人未免太巧,可咱们眼下碰上的怪事,本来就专爱在人记性上做文章。光凭一个字,也不能断定他的名字。”





虞岁晚把灯芯挑亮一些,顺手卷起春宴图,“至少多了个能问的人。十二年前这场宴上,沈老夫人就在他旁边坐着,明日我们去问问老夫人。”





冯敬山忙了一整夜,听见“天亮”二字才觉出困来,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哈欠,随后又觉得当着客人的面不大妥当,硬生生把后半截憋回去,憋得眼圈都红了。虞岁晚没再留人,只将那张名单纸另用一层素笺夹好,画卷、账册一并交给姜令仪保管。澄怀院已经翻过一遍,能搬的箱架几乎都挪了位置,也没什么新的线索了。





几个人沿原路各自散去,经过正院外那段回廊时,虞岁晚忽然停了一下。





晏知还走在她身边,也随之站住,问她可是想起什么。





“没什么。”虞岁晚朝紧闭的院门看了两眼,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别扭仍在,“就是觉得今天过得很长。早上进姜宅时,灵堂里还只有一个陌生人,晚上吃顿饭的工夫,又添了一个。偏偏咱们明知道第二个人曾经活生生坐在跟前,说过话、吃过东西,到头来还是只能管她叫‘那个女子’。”





晏知还从袖中取出那柄刻过字的匕首,借廊下灯光看了一眼刀柄,又收回去:“至少我们的名字还在。”





虞岁晚也摸了摸自己的铜钱,上头“晏知还”三个字和旁边那句“同我来的”还清清楚楚。她方才在澄怀院来来回回折腾几个时辰,早把这一茬忘到脑后,如今想起来,难免又记起晏知还匕首上那句“要带回去”,斜睨了他一眼:“你最好记牢。以后真出了什么岔子,别自作主张把我扔这儿。”





晏知还神情平静地看她:“我刻那几个字,本来就是提醒自己与你一起。”





虞岁晚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唇角往上翘了一点,十分大方地决定今晚不再挑他的刺。





第二日天将将亮起来,姜宅就重新忙了起来。





冯敬山昨夜得了吩咐,人簿从主家往下誊,一院一院核名留印,事情说来不难,真做起来十分磨人。姜家几房合居,主子、亲眷、乳母、使女、车夫、园丁、门房加在一处上百口,光碰上几个同名的,就得把年龄和当差处一并添上,免得回头对着册子仍分不出谁是谁。虞岁晚去正院的路上,正碰见两个媳妇为了一个叫“阿顺”的仆役争论半天,一个说是马房的,一个认定在厨房帮工,后来冯敬山把人本人叫来,才知道马房有个大顺,厨房另有个小顺,两边谁都没记错,倒把围着的人弄得哭笑不得。





沈老太太昨夜睡得不算好,晨起仍照平日时辰梳洗,见他们过来时已经坐在东次间里。窗下摆了几盆才换进来的兰草,负责花木的婆子正拿软布擦叶片上的浮尘,另一边有丫鬟收拢前日几场丧事留下的礼单,哪些人家送了奠仪,哪些是姜家往来的姻亲故交,分门别类写好,等事情安定下来还要依礼回谢。





老人家管了大半辈子家,家里越乱,越见不得下面的人跟着乱套。见姜令仪抱着画卷进门,她先把礼单递给身边媳妇,吩咐道:“程家送来的东西记在二房名下,他们与元修岳家有来往;东街赵家的那份另放,他们家前月才办过喜事,回礼别把白事里的东西混过去,叫人家心里犯膈应。”





等人应声退下,她才扶了扶额角,对姜令仪道:“你们昨晚折腾到几时?冯敬山一大清早顶着两个青眼圈在院里抓人写名字,我远远瞧着,还当姜家改行开蒙学了。”





姜令仪昨夜也是后半宿才睡,听祖母还能拿管事打趣,神情跟着松了松,把澄怀院查到的事情挑要紧的讲了一遍。沈老太太听见那间库房早些年其实做过住人的院子,眉心已经拢起来,再听到程木匠连柜门暗楔藏在哪里都摸得准,手中茶盖轻轻磕了一下杯沿。





“那个程木匠,我记得他来姜家也有年头了。”





“二十三年。”姜令仪道,“昨晚问过冯叔,他刚进府时还年轻,木工做得好,后来屋瓦门窗哪里有毛病,大半从他手里过。”





“那就难怪手上记得。”沈老太太说完又觉得这理由并不能把所有事情说通,“可澄怀院若真住过人,我不该一点印象也无。那院子虽然偏,前头离我的住处并不算远,当年谁若长住在那里,总有逢年过节见面的时候。”





虞岁晚今日来,本来就是为了这句话。她将春宴图在临窗长案上展开,又把从卷轴里掉出的名单纸放到一旁:“所以请老夫人帮我们看看。画是十二年前上巳画的,您先别管那张纸,照自己记得的认。能说出谁便说谁,顺嘴讲讲当年发生过什么也成。”





沈老太太拿过??戴上。老人家的眼睛不如从前,看远处有些花,凑近了看熟绢上的人物倒还清楚。十二年前她尚不到花甲,画中坐在水榭边的老妇人比眼下精神许多,发间也少了大半银丝。她看见自己先笑了一声,说画师把她画得太端庄,那日分明有人往曲水里泼了半杯酒,溅湿她裙角,她气得当场骂了人,画上倒像从头到尾都坐得贤良。





姜令仪被勾出兴趣:“谁这么大胆,敢往祖母身上泼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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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有谁,你二叔年轻时候最坐不住。”沈老太太指给她看,姜元修那年三十出头,正坐在另一边同人抢曲水里漂来的酒盏,“你爹那日也在,不过比他强些,至少知道挨骂时别笑得那么明显。还有你三婶,刚嫁进门第二年,席上规矩得很,等女眷散了,背地里同我说坐了两个时辰,腰都快断了。”
  

  

  
她每指出一个人,总能顺带牵出一两件家常小事,有些是姜令仪知道的,有些连她也没听说过。画上几位早已正常亡故的老人,沈老太太同样认得分明,说到其中一个族叔时还嫌他酒品差,晚辈成亲时喝高了就爱拉着新人背家训,姜家几个侄孙这些年不肯在喜宴上给长辈多敬酒,八成就是被他吓出来的毛病。
  

  

  
虞岁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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