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一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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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雨才真正落下来。白骨驿的屋檐原本就低,夜里又添了潮气,檐下那串旧骨牌被雨一打,轻轻碰着,像谁在暗处敲门。堂中灯火压得很小,黄豆大一粒,映不满一张桌面。闻太素坐在靠门的位置,衣上无水,像雨落到他身前三尺,便自己知道要让开。他面前放着那只黑木匣,匣里是前锁印。没人去看那只匣子,偏偏人人都知道它在。
周回春天未亮就起了,把柜上那本旧簿翻开,压了块石镇,声音哑得很:“今日先不收骨,收人。”
裴照夜把昨夜从第三页上剥下来的那半寸纸重新夹回簿里,指尖停了停,道:“不是收,是记。”
周回春冷笑一声:“你说得文气。门口那一堆脚步,一会儿挤进来,文气先叫他们踩烂。”沈白骨站在门槛边上,没接话。他能听见雨声里有别的响动。
不是马蹄,也不是车轮,是许多人踩着泥水赶路时那种急促、发虚的声音。像有人在身后追,又像他们自己知道,再慢一步,名字就要落在路上了。果然,天边才泛一点灰,第一拨人便到了。是条破船靠的岸。
船头插着一截折断的引灯杆,灯罩早不见了,只剩一圈铁骨。撑船的是个黑瘦汉子,肩上披着蓑衣,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脸色青白,眼皮薄得厉害,仿佛一闭上就再也睁不开。船后还挤着七八个人,老的少的都有,神情都差不多,像是从同一场梦里被赶出来的。那汉子一上岸,先看见的不是人,是堂中的匣子。他身子一僵,脚步就慢了。
闻太素抬眼,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那汉子喉结滚了滚,抱着孩子往里走,到门槛前,终究还是停下:“这里……还记名么?”周回春抬头:“不记名,你进什么驿。”
汉子像是被这话砸了一下,半晌才道:“前头三站,都不记了。只问几口人,几两货,能换几夜灯。我们那边灯昨夜忽然灭了一半,河道也乱了,原先认灯走的人都撞到一处去了。有人说,往白骨驿来,簿还开着。”
他说这话时,船上那几个人都不敢出声,像怕一张口,面前这条路就没了。周回春把笔往桌上一磕:“挨个报。”黑瘦汉子一怔:“现在?”
“现在。”周回春道,“你若要走灯路,便只算几口人。你若走簿路,就先把你自己说出来。说不出来,我替你写个死字,省得你后头再麻烦。”堂里静了静。
沈白骨听见那孩子呼吸短得厉害,像一截将灭未灭的线。他走过去,把手按在孩子额头上,触手冰凉。不是病,是惊,是一路上被什么东西追着,魂气散了半截。黑瘦汉子紧紧看着他:“能救么?”沈白骨道:“先报名字。”
那汉子眼里有一瞬的不解,近乎恼怒,像要说孩子都要没了,你们还要这一口虚名。可他抬头看见堂中那盏小灯,灯下摊着旧簿,簿页发黄,边角翻卷,不像什么能骗人的东西。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我叫高六。”周回春抬笔,没写:“大名。”那汉子怔住了。
“高六”两个字像是用了太久,已经长在他脸上,再往深处挖,他反倒不会了。
船后一个老妇人忽然开口:“他不叫高六。他娘生他那年,河上发大水,他爹给他取的名,叫高望川。后来修灯册,只认排行,不认旧名,喊久了,大家都忘了。”
高六,或者说高望川,站在那里,眼神空了一下,像隔着许多年,才听见有人把自己从泥里叫起来。周回春这才落笔。“高望川。”他一边写,一边道,“下一位。”那老妇人抱着包袱上前:“余三娘。”“真名。”老妇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余春荷。”第二个名字落下去时,堂中那盏小灯轻轻跳了一下。
很细的一下,若不留心,几乎瞧不见。闻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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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却把目光从门外雨幕里收回来,落在旧簿上,眼神平得很,像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裴照夜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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