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一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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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出声,只把手按在簿角,像怕这一页忽然被什么力量卷走。后头的人一个个上来。有些还能想起旧名,有些想不起,便红着眼在原地站着,像当众剥皮。周回春嘴里不饶人,真到了要落笔的时候,却总要多等一等,多问一句:“你小时候谁叫过你?”“你娘骂你时怎么骂?”“逢年过节,家里牌位写的什么?”这一问,倒真问出几个名字来。
有人听见自己名字的时候,当场就哭了。哭得很难看,像喉咙里真的卡着碎骨。闻太素始终没拦。
他坐在那里,仿佛并不在看这些人,只是在看一场注定要起的水。他不急,甚至比任何人都安静。越是如此,堂中那点安静越叫人心里发冷。半个时辰后,第二拨人到了。这回不是船,是三辆牛车。
车上躺着两具尸首,盖着草席,草席下的脚腕上都绑着灯署木牌。牌上没有名字,只有墨写的两行小字:丁七,丁九。
赶车的是个中年妇人,浑身泥水,眼睛却亮得发狠。她把草席一掀,指着那两张已经白下去的脸:“我不求你们救,他们已经死了。我只问一句,这两个人,簿上还能不能记回去?”周回春抬头:“你是谁?”妇人道:“陈小杏。”“真名。”妇人牙关一咬:“陈照水。”
她说完这三个字,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继续道:“这两个是我弟弟。灯署把他们调去守北岸塌口,牌子一挂出去,人就只剩丁七、丁九。昨夜灯灭,堤也塌了。他们被冲回来,路上有人劝我,说死人不必记,记了也是白费纸。我不信,便来这里问一问。”堂中没人立刻说话。外头雨更大了,檐水一线一线垂下来,把天和地都缝住了。
沈白骨走到车前,掀开草席看了一眼。两具尸首的眉心都残着一点极淡的焦痕,像被灯火亲过。他伸手一抹,指尖竟沾了一点灰白粉末,细得像香灰,却比香灰更冷。
裴照夜走过来,只看了一眼,眸色便沉了:“不是守堤死的。”妇人猛地抬头:“你说什么?”裴照夜道:“他们死前,被人抽过一回灯引。”周回春的笔停在半空。
闻太素这时终于开口,声音平得近乎没有波澜:“昨夜北岸灯脉不稳,各站自保,有人临时借引,不奇怪。”
“借引?”周回春笑了一声,满口牙都像磨着铁,“借到人脑门上去?”闻太素不与他争,只道:“前路断了,后路淹了,若不借,死的未必只是两人。”这话一落,堂中便有几个人脸色变了。
他们这些从灯路上逃过来的人,最怕听见的就是这个。因为这句话太顺,太像道理。只要“未必只是两人”这几个字往前一摆,后头那两张脸、那两个名字,便都轻了。沈白骨没有看闻太素。
他低头看着草席下那两张脸,忽然想起旧镜底下那些被白线拴住的活人。那些人不是死不掉,只是被留在一个“不算活也不算死”的缝里,一口气替天下压着账。他看了许久,才问陈照水:“你弟弟小时候,叫什么?”
妇人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这才落下来:“大的是陈惊河,小的是陈照野。”周回春落笔时,笔尖几乎把纸戳穿。
写到第二个名字,旧簿里忽然“嗒”的一声,像是有一粒极小的石子落进深井。堂中那盏灯猛地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下去。与此同时,门外河面上传来一阵惊叫,有人高喊:“桥影出来了!”众人一乱,纷纷往门外看。
只见白骨驿前那段被雨水泡得发黑的河面上,竟慢慢浮出一道淡白色的桥影。不是实桥,倒像很多年前桥的旧骨,被雨和雾一冲,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