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八抬金轿起货郎上青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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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伺候了贾三一顿饭的工夫,什么都看清楚了。什么大侠,就是个乡下人。不会用象牙筷,喝汤有声响,吃鱼不会吐刺直接嚼碎了咽,肘子啃完了还拿手指头剔牙。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是低着头,毕恭毕敬地把菜端上来,把空盘子撤下去。
  

  

  
只在贾三低头扒饭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贾三的脖子上停了一下。
  

  

  
那里挂着一块玉佩。
  

  

  
铜锁认得的,那是他爹的东西。是他爹出门那天早上,弯腰替他系好衣领时,那块玉佩还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饭后,赵雄便告辞了。他说盟中还有要事,改日再来探望,临走前留下了万事通和两个金刀门弟子,说是“照顾前辈起居”,其实是半软半硬地把人留下了。
  

  

  
万事通,本名温伯安,年轻时考过秀才,没中,后来不知怎么混进了江湖。他武功稀松,但胜在读书多,嘴皮子利索,专替金刀门写些文告、碑文、掌门起居注之类的东西。赵雄把他留在山庄,名义上是“陪前辈论道”,实际上是让他把贾三的一言一行都记下来,好日后编成《贾大侠起居注》,卖给各派武馆当教材。
  

  

  
温伯安对此事极为上心。他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最重要的差事。那些写给掌门看的官样文章,写了二十年,写得自己都嫌烦了;可这贾大侠不同,这是活的,是生的,是他平生仅见的素材。他决定从第一天起,一个字不落地记录。他甚至私下给自己的笔记取好了书名,就叫《归真日录》。
  

  

  
当晚,贾三被安排在后院西厢房歇息。房间很大,床很宽,被褥是绸子的,滑溜溜的,他躺上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睡在了一块豆腐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个时辰,他把被子拖到地上,躺在地板上,这才慢慢合了眼。
  

  

  
与此同时,温伯安正伏在东厢房的案前,就着一盏油灯,在纸上细细写道:
  

  

  
“甲子年七月望日,贾大侠归真。晚膳甚健,啖肘子四,食鱼半尾,饭三碗。饭毕剔齿,似有所思。夜寝,闻辗转声,疑为运功冲穴之兆。丑时,辗转声止。窗有异香,疑为辟谷丹气。录之,以俟来者。”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把原来写的“剔牙”改成了“剔齿”,把“打呼噜”改成了“运功冲穴”。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吹灭油灯,上床睡了。
  

  

  
贾三躺在地板上,并不知道自己剔牙的动作已经被记录在案,更不会知道,这一夜满院飘着的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不过是从厨房里飘来的、孟姑正用桂花腌制糖藕的寻常气味,日后会被写成“甲子夜,山庄异香盈庭,疑为贾大侠辟谷丹气外泄”的武学奇闻。
  

  

  
真正的麻烦,从第二天早上开始。
  

  

  
贾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发现床前的踏板上,整整齐齐放着一套新衣裳,月白绸衫,玄色腰带,一双黑缎软靴,连袜子都是新的。他那身破短褐不知被谁收走了。
  

  

  
他赤着脚走到庭院里,还没来得及呼吸两口新鲜空气,便撞上了温伯安。
  

  

  
“前辈早安。”温伯安满脸堆笑,手中端着一个茶盘,盘上一只青瓷盖碗,“这是今年谷雨前的龙井,特地从江南六百里加急送来的。前辈尝一尝。”
  

  

  
贾三接过盖碗,揭开盖子,一股清香扑面而来。他不懂茶,但好闻是闻得出来的。他低头刚要喝,忽听耳边有人说道:“前辈稍待。”
  

  

  
说话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驼背,跛一足,两指夹不住蝇头小楷,却端着一个白瓷痰盂,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
  

  

  
此人便是秦不收,山庄里的医师。
  

  

  
“你谁?”贾三一愣。
  

  

  
“秦不收,山庄行医的。”秦不收把痰盂放在贾三脚边,指了指他的喉咙,“你那脾胃,经不住空肚灌凉茶。先吐了再喝。”
  

  

  
贾三莫名其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我没说要吐啊。”
  

  

  
“快吐了。”
  

  

  
“我真没??”
  

  

  
话未说完,贾三忽觉胃里翻了一下。昨晚那顿又油腻又没节制的饭,在肚子里涨了一夜,酸水往上一涌,竟真的哇地一口吐了出来。秦不收眉头都没动一下,准确地把痰盂往前一递,接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痰盂里的东西,又抬头看了贾三一眼,那神情,静得似庙里的泥塑。
  

  

  
“不出所料。脾虚夹湿,胃气上逆。”他站起来,也不行礼,扭头便走了。
  

  

  
贾三扶着柱子,还没回过神来,忽听背后有人拍了三下手。
  

  

  
铜锁从廊柱后头转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低着头递与贾三,轻声说了句:“前辈,暖胃。”
  

  

  
贾三接过碗,眼里还有点泪花,吐出来的。他吸了吸鼻子,捧起碗喝了一口,觉得这小米粥比昨晚的那桌席面都舒坦。铜锁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看着他脖子上那块晃动的玉佩,手上忽然紧了一下,然后马上松开,像是那一下攥得毫无来由。然后他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回去掀开秦不收的药箱,往甘草格里多撒了半把黄连碎。
  

  

  
贾三不知道自己吐了一场,竟被解读成了更高的武学。他只知道这粥真香。
  

  

  
可还没等他喝完,温伯安又端着他那套笔墨过来了。
  

  

  
“前辈今日气色大佳,定是昨夜运功颇有所得。不知前辈可曾在书中见过此类清晨辟谷之法,或可与晚辈论一论‘食气’之说?”
  

  

  
贾三瞪大了眼:“什么辟谷?我饿了就想吃饭。”
  

  

  
温伯安点头如捣蒜:“是是是,‘饿了就吃’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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