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你的手比我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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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刀子的味道,刮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厂区开始供暖了。暖气管道在墙里嗡嗡作响,有时候半夜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某种遥远的叹息。张清期末复习很紧张,但她每周还是会去看周伯年。
周伯年已经彻底下不了床了。
上次去的时候,老太太悄悄告诉她,周伯年现在连坐起来都费劲。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躺着,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勉强撑起来。有时候喂他喝粥,他咽下去一半,洒出来一半。老太太的眼睛红红的,哭过一样。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的周伯年听见。
“你周伯他……”老太太欲言又止。
“我知道。”张清说。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
周伯年身上的“意”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他还能看见那座山,但山已经矮得只剩下一个小土包。风一吹,尘土飞扬。但老人还活着。还醒着,还说话。这已经是奇迹了。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张清去了周伯年家。
屋里开着暖气,比外面暖和很多。但空气很干燥,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是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混着药味和墨香。窗台上原来摆着的那盆绿萝已经枯了,叶子黄得发脆。
周伯年躺在床上,眼睛睁着。
他瘦得皮包骨头,脸颊凹进去,颧骨像是要刺破皮肤。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弛得像一层薄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只是比以前更深了,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一样。
“来了。”周伯年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嗯。”张清走到床边。
她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周伯年。老人也在看她。
“坐。”周伯年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张清坐下来。凳子有些旧了,是那种老式的木头凳子,腿有些晃。她坐在那里,和周伯年面对面。
屋里很安静。暖气管道在墙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遥远的心跳。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吹得窗户纸沙沙作响。
“张清。”周伯年开口。
“嗯。”
“你帮我写个字。”
张清愣了一下。“写字?”
“嗯。我口述,你写。”
张清站起来,去找纸笔。她找到一张宣纸和一支毛笔。这支笔是周伯年用了很久的,笔杆被汗渍浸得发亮,笔尖有些秃了,但还能用。
她回到床边,把纸铺在床头柜上,又在砚台里倒了一点水,开始研墨。
周伯年看着她研墨,没说话。
墨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张清研得很仔细。她想起第一次研墨的时候,周伯年站在旁边看。师父的手很稳,握笔的姿势很好看。她学了两年,现在她自己的手也很稳了。
“好了。”她把墨研好,提起笔,“您说。”
周伯年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伯年开口:“不是我写,是你写。”
张清的手停在半空中。
“写什么?”她问。
“写你该写的。”周伯年说。
张清不明白。
写她该写的?什么意思?
“周伯,您要我写什么字?”
“不是我要你写什么字。”周伯年说,“是你自己想写什么字。”
张清握着笔,愣住了。
她该写什么字?
周伯年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你练了两年字了。”老人说,“写的都是别人让你写的。让你写’安’,你就写’安’。让你写’静’,你就写’静’。让你写’远’,你就写’远’。”
张清没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想写什么字?”
张清摇摇头。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从一开始,她写字就是为了完成周伯年的任务。周伯年说什么,她就写什么。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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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练字,也是为了把字写好。她从来没想过,她想写什么字。
“你现在想。”周伯年说,“想到什么字,就写什么字。”
张清低下头,看着纸。
砚台里的墨黑亮黑亮的,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她该写什么字?
“安”?不,这是奶奶的,她不配写。
“静”?不,这是她自己悟的,还不够。
“远”?不,这是周伯年教的,还不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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