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药味与墨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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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张清每天放学都去周伯年家。





不用特意说,也不用打招呼。她背着书包,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子,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进去。门轴有些涩,要用力推才能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还没发芽,灰褐色的树皮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石榴树下堆着几块青砖,大概是去年修院墙剩下的,一直没人清。





有时候周伯年在睡觉,老伴坐在床边择菜。择的是芹菜,嫩绿的叶子堆在一边,筋络扯得老长。老太太的眼睛不好,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菜叶的好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打瞌睡。看见张清来,她就摆摆手,示意她小声。张清点点头,走到堂屋,把书包放下,拿出墨锭和墨盘,开始研墨。





墨研得很慢。她不急不躁,也不分心,只是觉得研墨这件事本身就应该慢。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香一点点地渗出来,和空气里飘着的药味混在一起。两种味道缠在一起,说不清哪个压过哪个,只觉得闻着闻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分不开了。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听听里屋的动静,听听周伯年的呼吸声是不是还平稳,听听老太太有没有在轻声说话。





有时候周伯年醒着,会让张清把纸铺好,写几个字给她看。张清写,他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或者只是说一两句。





“横再平一点。”





“’心’字底那个点,要压住。”





“收笔再干脆些。”





话不多,每句都是硬邦邦的批评。但张清听得出来,那些批评是真的在教她。周伯年从来不说什么“写得不错”“有进步”这种客气话,他的评价永远直接,直接到有时候让人下不来台。但奇怪的是,张清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被骂总比被敷衍强。





她反而觉得这种不说话的气氛很舒服。





有时候她写完字,周伯年会在旁边坐一会儿,看她收拾笔墨。两人谁也不开口,只有墨锭研墨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声音、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偶尔有鸟叫,从院子外面传进来,清清脆脆的,叫几声又停了。里屋老太太在咳嗽,轻轻的,大概是被药味呛的。





沉默,但不尴尬。





这种沉默是老人和少年之间才有的默契??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反而轻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张清照常去周伯年那里研墨。那天天气不错,有太阳,照得屋子里暖洋洋的。周伯年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磨墨,忽然开口了。





“今天我想写两个字。”





张清抬起头。





周伯年冲她招了招手。“把纸铺好。”





张清把毛边纸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那块镇纸是青石的,很沉,上面刻着一只蝙蝠,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张清问过周伯年这块镇纸的来历,周伯年说是他父亲留下的,用了七八十年,磨也磨不掉。镇纸下面压着几张旧报纸,报纸发黄了,上面的字模糊得看不清,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了。





“墨研好了?”周伯年问。





“研好了。”张清说。





周伯年点点头,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那支笔是老笔,笔杆是竹子的,颜色已经发黄,笔毫却还是弹性十足。张清认得那支笔,是周伯年最常用的一支,写了不知道多少字。周伯年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食指抵在笔杆上,拇指侧面托住,无名指和小指抵在笔杆后面。几十年的习惯,已经刻在骨头里了。





张清看着他。周伯年的手抖得比年前更厉害了,笔尖悬在纸上,晃了好几下才落下去。





但落下去的那一刻,张清愣住了。





那一笔横。





手是抖的,笔画是歪的,从起笔到收笔,中间拐了两个弯。但那一横的方向是对的。不是技术上的对,是“意”上的对。那一笔要往右去,要平,要稳,要压住下面的笔画。这个“要”字来自他的心,来自几十年练出来的本能。就如人走路,闭着眼睛也知道往哪走,腿会自己知道该迈哪只脚。





周伯年继续写。





他写得很慢,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往外送。每一笔都歪,每一笔都抖,但每一笔的方向都对。那种方向早已刻进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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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是几十年几百年传下来的本能,与手上的记忆或肌肉的习惯无关。手可以抖,身体可以垮,但那个方向不会变。就如天上的星星会移动,但北斗永远指向北方。
  

  

  
张清站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她看见周伯年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淌,淌进眼窝里。周伯年没擦,继续写,笔尖在纸上移动,一点一点地,如在雕刻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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