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开春的咳嗽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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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8年的春天来得很晚。





正月十五一过,厂区里的积雪才真正开始化。白天太阳照着,雪水顺着房檐往下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到了晚上,气温降下来,那些小坑就结成薄薄的冰碴子,一踩咯吱作响。厂区里的孩子喜欢在化雪的时候踩冰碴子,放学路上噼里啪啦地踩过去,比谁踩得响。张清以前也踩,现在不踩了,十二岁的孩子觉得那太幼稚了。





张清每天上学放学都走同一条路。那条路是厂区的主干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冬天的时候光秃秃的枝丫交叉在一起,把天空切割成一块一块的碎片。现在那些枝丫还是光秃秃的,只有最顶端的几个芽苞鼓了起来,隐隐透出一点绿意。她每天走过那条路,都会抬头看看那些芽苞,看它们一天天鼓起来,一天比一天大。





她知道这个春天周伯年的身体比年前又差了些。





年前那次写字,张清记得很清楚。那是腊月二十九,她去给周伯年送年货,周伯年坐在火炉边,裹着棉袄,说想写几个字给她看。张清铺好纸,研好墨,周伯年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晃了很久才落下去。落下去的那一刻张清就明白了??周伯年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完全不是他平时写的字的样子。





“手冷。”周伯年说。





张清没拆穿他。十二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不拆穿老人的谎。她只是说“周伯多穿点”,然后把字收起来,说“下次写”。周伯年嗯了一声,把笔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漆已经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





出了正月,张清再去周伯年那里,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





不是以前那股中药气。张清对那种味道很熟悉,周伯年屋里常年飘着墨香和药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闻了一年多,早就习惯了。但这次的药味不一样,苦、涩、冲,呛得人鼻腔发紧。如有人把一整捆柴胡和黄芪塞进了烟囱里倒灌进来,在整个屋子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空气里还有一股潮气,混着药味,让人觉得浑身黏腻。





周伯年坐在床边,身上披着件旧棉袄。那棉袄是军绿色的,布面洗得发白,膝盖和袖口打着补丁。张清记得那件棉袄,从她认识周伯年开始,周伯年就穿着这件棉袄,冬天穿,春天穿,现在开春了还在穿。火炉生着,炉盖烧得通红,热气从炉口往外冒,但周伯年的脸色还是灰的,眼窝陷进去,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周伯。”张清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进来。”周伯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声音又哑又涩,“把门带上,漏风。”





张清关上门,走进去。她看见床头柜上摆着好几个药瓶,有玻璃的有塑料的,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还有一个老式的陶瓷药罐,盖子没盖严,隐约能看见里面黑乎乎的膏状物,旁边放着一把铜勺子,勺柄上缠着纱布,大概是挖药用的。柜子上还放着两只搪瓷缸子,一只是“安全生产”,一只是“学习雷锋”,都是厂里发的那种,漆掉得斑斑驳驳。





“吃药了?”张清问。





“吃了大半个冬天了。”周伯年摆摆手,“不管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或者墨锭研得不够细。张清不知道该怎么接。她想说“换个大医院看看”,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轻飘。厂区职工医院她去过,医生看病就是老三样:青霉素、土霉素、嗓子疼就加几片甘草片。有一次她发烧去看病,医生用听诊器听了听,又看了看嗓子,二话不说就开了青霉素。她后来再也没去过那家医院。





张清在床边找了张凳子坐下。她注意到周伯年的手放在膝盖上,那双手比年前更瘦了,青筋如老树根一样盘在手背上。指节突出,骨节分明,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那些青筋张清以前也见过,在赵庄的时候,奶奶老了以后手上也是这个样子,血管鼓出来,皮肤下面青筋一条一条的。但奶奶的手没有这么抖。周伯年的手指在轻微地颤,那种颤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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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骨头缝里,与冷暖无关。
  

  

  
“最近练字了?”周伯年问。
  

  

  
“练了。”张清说,“每天放学写一张。”
  

  

  
“写什么?”
  

  

  
“安字。”张清说,“还有您上次教的’静’字。安字写得多些,静字还在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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