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药味与墨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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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写完的时候,周伯年喘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把帽子都浸湿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张清想去倒杯水,但周伯年摆了摆手。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张清说。
周伯年睁开眼,看着她。“说说你的感觉。”
张清想了想,说:“笔画是乱的,但字是对的。”
周伯年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清凑过去看桌上那张纸。两个字:舍得。
“舍得?”她念出声。
“嗯。”周伯年靠在椅背上,声音虚得如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以后会懂的。”
张清点点头,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她没问为什么写这两个字,也没问是什么意思。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答案会在以后某个时刻自己冒出来。现在问也问不出什么,周伯年累了,让他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周伯年冲她摆摆手。“今天就到这里。你帮我把笔洗了。”
张清去洗笔。笔洗是个老物件,铜的,盆沿上刻着缠枝莲纹,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黄铜的本色。盆底有一层墨渣,黑乎乎的,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迹。她把毛笔放进水里,轻轻涮着笔毫,看见水变成淡淡的墨色。那些墨丝在水里散开,如细小的蛇,一圈一圈地游动。
洗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笔杆上刻的字。
那些字本来应该是“精气神”三个字。周伯年告诉过她,这是他年轻时刻上去的,用来提醒自己写字要有精气神。那时候他刚学书法不久,性子浮躁,写出来的字飘得很,他父亲就让他在笔杆上刻了这三个字,天天摸,天天看,摸久了看久了,心就静下来了。
但现在那些字几乎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凹痕,被手指摸得光滑无比。那些凹痕很浅,要凑近了才能看见,但张清知道那里面刻的是“精气神”三个字。几十年摸,几百次握,那些刻上去的字就这样被磨平了。
张清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凹痕。
那些凹痕很浅,但确实存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赵庄,奶奶家的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个坑。那个坑也是这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门槛是石头做的,硬得很,但几十年上百年的踩,还是踩出了坑。门槛能磨,字也能磨。磨着磨着,字就淡了。淡着淡着,就没了。
但没了不代表没存在过。
那个门槛上的坑还在,笔杆上的字虽然看不清了,但那个意思还在。周伯年写字的时候,精气神还在。他的字还是正的,方向还是对的,不会因为刻的字磨掉了就变了。
她没说话,把笔洗干净,插回笔筒里。笔筒是瓷的,白底青花,上面画着竹林七贤,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七个人围坐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大概是在喝酒或者谈玄。张清不懂这些,奶奶也没教过她。
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父亲在厨房里炒菜。
父亲平时话不多,张清放学晚回来几个小时,他从来不问。张清也不说,父女俩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你不问我也不说,各干各的。但今天桌上多了一个菜??青椒炒肉片,油汪汪的,香气扑鼻。肉片切得很厚,裹着酱油腌过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旁边还有一碟花生米,是油炸的,脆生生的,撒着盐粒。
“爸,今天怎么多做了一个菜?”张清问。
父亲背对着她,翻着锅里的菜,没回头。“天热了,多吃点肉。”
张清没再问,把书包放下,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父亲把那个青椒炒肉推到她面前,没说话。张清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有点咸,但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