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周伯年的咳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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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之后,周伯年的咳嗽多了起来。
张清每天下午放学都去他那里。从她家到周伯年那排平房,走路七八分钟。以前这段路她走得很轻松,但最近几天,她走到半路就会想起周伯年咳嗽的样子,脚步就快了。
是闷在胸腔里的、压着嗓子的小声咳嗽。咳的时候他会转过头去,用手捂一下嘴,咳完了再转回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几声跟他没关系。张清每次听到那个声音,心里就揪一下。
张清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以为他是着凉了。十二月的厂区冷得厉害,水管又裂了两根,后勤科的老刘天天在外面跑着修,嘴里骂骂咧咧的。路面上结了薄冰,早上出门的人走路都小心翼翼,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周伯年的屋子没有暖气,只有一个铸铁的小火炉,烧的是蜂窝煤。温度上不去。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能把桌上的纸吹得翻角。
"周爷爷,要不加个炉子?"
"不用。"周伯年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正在临一幅旧帖。他的字最近写得少了,以前每天至少写三张,现在有时候一天只写一张。写久了手会抖。
张清注意到了这个抖。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每天下午都来,每天都看周伯年写字,所以她看得出来,笔锋在收笔的那一下,有一个几乎不可见的颤。以前周伯年写颜体的横,收笔的时候像一块砖落地,稳稳的。现在那个"落地"变得犹豫了。
那个颤,不是手的力气不够。是"意"的力气不够了。
张清没有当面说。
学校里的课还在上。语文课讲到了鲁迅的《故乡》。李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张清听着,脑子里想的也是深冬。
下课的时候,同桌王磊问她:"你最近怎么老是走神?"
"没有。"
"就有。你上课的时候眼睛看着我这边,但我知道你不是在看我。"
张清没接话。周伯年的咳嗽声在她脑子里回荡,一声一声的,和李老师念课文的声音混在一起。
那天下午,周伯年让她自己看意路图。老人坐在窗边的躺椅上,闭着眼,手里握着一个暖手的铜壶。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冰花,太阳从冰花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
张清坐在桌子另一边,假装在看意路图。但她的"意"悄悄往周伯年的方向送了一点。很短。只有两三米。
她"读"到了。
周伯年身上的"意",和她第一次见到老人时不一样了。以前周伯年的"意"是沉的,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不动,但很实在。现在,那块石头表面有了一层什么东西。像锈。像水底的石头泡了太久,表面开始剥蚀。
"意"在从他的身体里往外散。很慢,但一直在散。就像冬天的热气从嘴里呼出去,变成白雾,然后一点一点消失在冷空气里。你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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