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第26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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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窥影
雪,是在后半夜重新下起来的。起初只是零星的、试探性的雪沫,悄无声息地落在早已冻得硬邦邦的积雪上,很快便了无痕迹。然后,风势骤然加剧,像是憋闷了许久的巨兽终于挣脱了束缚,发出凄厉的尖啸,卷着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的雪片,从木屋墙壁的每一条缝隙、屋顶的每一处破洞里,蛮横地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暴躁的蛮力。
风声,不再是之前那种单调的呜咽,而是变成了千百种声音的混合体。有时是高亢尖锐的哨音,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原木墙壁;有时是低沉浑厚的轰鸣,仿佛整座山都在痛苦地喘息;更多的时候,是无数细碎急骤的噼啪声,那是雪粒和冰晶被狂风裹挟着,前赴后继地撞击、粉碎在一切障碍物上发出的声响。这声音,无休无止,充斥了天地间每一寸空间,也像冰冷的潮水,反复冲刷、拍打着邱莹莹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她蜷缩在灶台余烬旁,用那件深灰色的厚夹袄将自己紧紧裹住,连头脸都深深埋了进去,只留出一点缝隙呼吸。然而,这并不能带来多少暖意。寒意,是活的,是蠕动的,是能穿透最厚实衣物、钻入骨髓深处的冰冷毒蛇。她的四肢早已冻得麻木,失去了知觉,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地搏动,提醒着她还活着。每一次吸气,冰冷的空气都像小刀子刮过喉咙和气管,带来剧烈的刺痛。她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在风雪的喧嚣中,微不可闻,却又异常清晰,仿佛是她生命正在迅速流失的倒计时。
更让她心焦如焚的,是灶台另一边,那堆茅草上,林子服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紊乱的呼吸声。
自后半夜起,他就没再真正清醒过。喂进去的水,大多顺着嘴角流了出来。喂进去的药渣(最后一点艾草薄荷混合物),也似乎没有任何效果。他的身体滚烫,却又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汗水混合着雪水,浸透了身下的茅草和兽皮,散发出一种病态的、带着甜腥的湿冷气息。他的脸,在偶尔闪动的、来自屋顶破洞漏下的、被雪光映得惨白的天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死灰色,只有颧骨处,还残留着两抹不祥的、仿佛回光返照般的潮红。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屑,微微张着,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发出的、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嗬嗬”声,每一次呼气,都喷出一小团灼热的白雾,瞬间就被屋内的寒气吞噬。
他不再有意识的呻吟,只是偶尔,身体会因为无法忍受的疼痛或寒冷,无意识地剧烈抽搐一下,或者,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两声模糊不清的、充满痛苦和恐惧的呓语。那呓语断断续续,听不真切,但邱莹莹能分辨出其中重复的几个字眼:“…爹…别…钉…子…冷…”
他在叫爹。他在梦魇中,依然被困在那个冰冷、血腥、充满绝望和背叛的地窖里,面对着他父亲被炼成尸傀的惨状,承受着亲手钉下镇魂钉的酷刑和愧疚。那噩梦,并未随着逃离而消散,反而随着高烧和伤痛的侵蚀,变本加厉地啃噬着他已然脆弱不堪的精神。
邱莹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他被梦魇和伤病折磨得形销骨立、奄奄一息的样子,看着他额头上不断滚落的、冰冷的虚汗,看着他背后那在昏暗中依旧可怖的伤口轮廓…一股巨大的、灭顶的绝望,像这屋外肆虐的暴风雪,终于彻底将她淹没、吞噬。
没有药。没有食物。没有希望。只有这间摇摇欲坠、四面漏风的破木屋,和屋外这似乎永无止境的、能冻死人的风雪。她救不了他。她谁也救不了,甚至连自己,恐怕也熬不过这个夜晚了。
眼泪,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流干,只剩下眼眶干涩的刺痛。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放弃,悄然攫住了她。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着匕首的手指。冰冷的金属“哐当”一声掉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声音沉闷,瞬间被风声掩盖。
算了吧…就这样吧…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她缓缓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夹袄里。寒冷,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沉沦般的宁静。也许…就这样睡过去,就再也不用面对追捕、伤痛、寒冷、饥饿,还有这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就在这时??
“笃、笃、笃。”
那个熟悉的、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奇异克制感的敲门声,再一次,清晰地穿透了狂暴的风雪声,传入了邱莹莹即将沉沦的意识深处。
这一次,敲门声没有停顿。在敲了三下之后,门外的人,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确认了某种判断。紧接着??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木头不堪重负的呻吟,猛地炸响!不是门轴转动的声音,而是那根从里面闩着的、碗口粗的沉重木栓,在巨大的外力作用下,硬生生断裂的声音!
“砰!”
厚重的木板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猛地从外面撞开,狠狠拍在后面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呻吟。暴风雪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和漫天的雪沫,疯狂地灌了进来,将屋内本已微弱的暖意和天光,彻底搅散、吞噬!灶台的余烬被吹得火星四溅,几近熄灭。
邱莹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寒风猛地惊醒!求生的本能,让她在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几乎是连滚爬地扑向掉在地上的匕首!但她的手刚摸到冰冷的刀柄,一道高大魁梧、几乎将整个门口光线都完全遮挡住的黑影,已经挟带着风雪和一股浓烈的、混合着烟草、兽皮和冰雪气息的陌生体味,一步踏入了屋内!
昏暗的光线下,只能看出那是个极其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厚重的、毛皮翻在外面的深色皮袄,头上戴着顶遮住了大半张脸的狗皮帽子,帽檐和肩膀上都积了厚厚的雪。他手里,似乎还提着一件不小的、长条状的物事,看不清是什么。他就那么站在门口,像一尊突然降临的、沉默而充满压迫感的铁塔,挡住了唯一的出口,也挡住了…外面那肆虐的风雪,和…或许存在的渺茫生机?
是昨夜敲门的人!他回来了!而且,这次是破门而入!
邱莹莹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成冰碴。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只能死死攥着那把毫无用处的匕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步步逼近的高大黑影。是敌?是友?是结束这一切的索命无常,还是…
那黑影在门口停顿了不过一瞬,似乎是在适应屋内更暗的光线,也像是在打量屋内的情形。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蜷缩在灶台边、手握匕首、满脸惊惧绝望的邱莹莹身上,在她脸上和手中的匕首上停留了一瞬,那帽檐下的阴影里,似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了灶台另一边,茅草堆上气息奄奄、对刚才的巨响毫无反应的林子服。
看到林子服的惨状,那黑影似乎顿了一下。然后,他不再迟疑,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脚步沉重,踏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让邱莹莹的心往下沉一分。他径直走到林子服身边,蹲下身,伸出手??一只戴着厚厚皮手套、骨节粗大的手,毫不避讳地,探向了林子服滚烫的额头,又掀开盖在他身上的破烂兽皮,就着门口透进的、惨淡的雪光,查看他背后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专业的利落。查看完伤口,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意味不明的咕哝,像是叹息,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依旧僵在原地、如同石化了一般的邱莹莹。帽檐下的阴影里,两点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穿透昏暗,死死钉在她脸上。
“他伤得很重,感染了,在发烧。”一个低沉、嘶哑、带着浓重关外口音、却异常清晰的男声,在寂静(风声似乎都被他带来的压迫感隔绝在外)的屋内响起,语气平淡,没有太多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事实的力量。“你们从黄桷驿来?被人追?”
邱莹莹的大脑一片空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是谁?他怎么知道黄桷驿?他怎么知道被追?他…要干什么?
那男人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子服,又看了看这间破败冰冷、一无所有的木屋,摇了摇头。“这里不能待。他会死。”他说着,站起身,走到门口,将他刚才放在门外的那件长条状物事提了进来??那是一个用兽皮和粗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长条形包袱。
他将包袱放在地上,解开绳索,揭开兽皮。里面露出来的东西,让邱莹莹再次愣住了。
是药材!用油纸分门别类包好的药材!虽然昏暗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那浓郁的、混杂的草药气味,却瞬间冲淡了屋内的霉味和血腥。还有…一个扁平的、黑铁打造的旧药罐,几个干净的粗陶碗,甚至…还有一小袋用粗布缝制的、鼓鼓囊囊的、似乎是粮食的东西!
“生火,烧水。”男人用命令般的口吻,对邱莹莹说道,自己则拿起那个药罐和几包药材,走到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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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动作熟练地将里面残存的余烬拨弄开,又添上一些他包袱里带来的、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干燥的柴火。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晃亮,轻易地将火重新生了起来,而且烧得很旺。
火光重新跳跃起来,将他的面容照亮了些许。那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面容粗犷、皮肤黝黑、布满了风霜刻痕的汉子。眉毛很浓,像两把刷子,眼睛不大,却异常有神,此刻正专注于手中的药罐。他的嘴唇很厚,紧抿着,下颌线条刚硬,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沧桑和…不易接近的冷硬。但不知为何,邱莹莹看着他专注捣药、生火的侧影,心中那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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