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7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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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荒途





北上的官道,在冬日的晨光下,像一条僵死的灰白色长蛇,蜿蜒着爬向雾气迷蒙的远方。路面是板结的黄土,被经年的车辙和雨水切割出深深的沟壑,冻得梆硬,踩上去硌得脚底板生疼。路两旁是望不到头的、萧瑟的田野,偶尔有几棵叶子掉光的老树,枝桠狰狞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枯手。





邱莹莹搀扶着林子服,走得很慢。每迈出一步,林子服的呼吸就粗重一分,额头上迅速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清晨的寒气中凝结成白霜。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那重量沉甸甸的,不仅是身体的虚弱,更是一种精神上透支后的空茫。他几乎不主动说话,只是紧抿着苍白的嘴唇,眼睛望着前方某处虚空,目光是散的,焦距不知落在哪里。





邱莹莹不敢走得太快,尽量寻找相对平坦的路面。她的手臂早已酸麻,肩膀被压得生疼,但一声不吭,只是更紧地扶住他。寒风从旷野上毫无遮拦地刮过来,穿透他们单薄的粗布棉衣,像冰水浇在身上。她下意识地将陈大夫给的包袱又往肩上拢了拢,那里有药,有干粮,是他们的命。





走出约莫二三里地,身后清水镇的轮廓已彻底消失在晨雾和地平线后。前方依旧是无尽的、相似的原野。官道上开始零星出现些赶早路的行人,挑担的货郎,推着独轮车的农夫,还有几辆慢吞吞的牛车。看到他们这对相互搀扶、满身风尘、形容憔悴的年轻男女,行人大多投来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也只是匆匆一瞥,便各自赶路。这兵荒马乱、民生多艰的年月,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萍水相逢的苦难,除了勾起自身的一点惶惑,又能如何?





“歇…歇一下。”又走了不到一里,林子服终于支撑不住,哑声开口。他的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是痛,还是力竭。





邱莹莹连忙扶着他,离开官道,在路边一个背风的土坡后坐下。这里有几丛枯黄的蒿草,勉强能挡些风寒。林子服一坐下,就靠在了土坡上,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嘴唇隐隐发青。





邱莹莹心慌地掏出水囊,喂他喝了两口水。水是早上灌的,早已冰凉。她又手忙脚乱地打开陈大夫给的药包,找到那贴“祛除阴寒”的膏药。膏药是黑色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药材混合着麝香的味道。她小心地解开林子服腰侧衣裳,伤口处的纱布依旧是干净的白色,没有新血渗出,但周围的皮肤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死灰般的青白色,摸上去冰凉。





她将膏药在掌心焐热了些,然后隔着里衣,轻轻贴在他丹田的位置??这是陈大夫叮嘱的,驱寒固本。膏药贴上,林子服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似乎从贴敷处缓缓扩散开来,他紧蹙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些,但呼吸依旧急促。





“觉得怎么样?还冷吗?”邱莹莹忧心忡忡地问,用手背去试他额头的温度,还好,没有发烧的迹象。





林子服缓缓摇头,没睁眼,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累。”





岂止是累。邱莹莹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这才走了多远?按这个速度,别说去省城,恐怕连下一个稍微大点的镇子都到不了。可他们不能停,也不敢停。





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冷硬的杂面饼子,掰开,递了一半给他。“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林子服接过,机械地咬了一口,缓慢地咀嚼,吞咽。他吃得很少,两三口就放下了。邱莹莹自己也没胃口,但强迫自己将手里那半块饼子吃完,又灌了几口冷水。腹中有了东西,那股因寒冷和紧张而产生的虚脱感,才稍微缓解了一些。





歇了约莫一刻钟,邱莹莹看看天色,日头又升高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沉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压在天上。“我们得走了,天黑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林子服睁开眼,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一点,但也只是强打起精神。他点点头,在邱莹莹的搀扶下,再次站起来。这一次,他试图自己多使些力气,但脚步依旧虚浮踉跄。





两人重新踏上官道。这一次,他们走得更慢,歇息的次数也更多。邱莹莹几乎是在心里数着步子,一百步,歇一下;再一百步,再歇。官道仿佛没有尽头,周围的景色单调得令人绝望。寒风似乎更凛冽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碎屑,打在脸上,生疼。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个废弃的、只剩半截土墙的茶棚边再次停下。这里稍微能避风。邱莹莹拿出干粮和水,两人默默分食。林子服的精神似乎更差了些,靠坐在断墙边,眼神又有些涣散,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你在想什么?”邱莹莹轻声问,试图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林子服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极低、极飘忽的声音:“想我爹…最后的样子。”





邱莹莹心头一紧,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应该很疼吧。”林子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镇魂钉…钉进去的时候。还有…被炼成那副样子…七年…每一天,应该都很疼。”





“那不是他的错。”邱莹莹哽咽道,“是林文松…”





“我知道。”林子服打断她,转过头,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凉,“但我还是…亲手把钉子,钉进了他身体里。七根。最后一根…是我钉的。”





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邱莹莹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痛楚和自责。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她只能更紧地握住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他冰凉的指尖。





“陈大夫说,他让我解脱了。”林子服继续说,目光又飘向远方,“也许吧。可我这双手…”他缓缓抬起自己缠着布条、依旧能看到凝固血痂的手,眼神空洞,“这辈子,大概都洗不干净了。”





“子服!”邱莹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你不许这么说!你没有错!如果你不那样做,不仅你爹要继续受苦,我们,还有更多的人,都会死!你是在救人,是在终结罪恶!”





林子服看着她激动泛红的脸颊和盈满泪水的眼睛,怔了怔,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波动。他反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承诺。“我知道…我只是…需要时间。”





他没有再说下去,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邱莹莹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守着他,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身体的伤痛或许可以愈合,但心里的创伤,又需要多久,才能结痂?





歇息了更久一些,直到日头明显西斜,两人才再次上路。下午的风似乎带了湿气,天空更加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像要塌了一般。邱莹莹心里暗暗着急,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他们必须在天黑前,找到能遮风挡雪的地方。





又强撑着走了几里地,前方官道旁,终于出现了一片稀疏的树林。林子服的状态越来越差,脚步虚浮得几乎是在地上拖行,嘴唇冻得发紫,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地压在邱莹莹身上。她自己也到了极限,双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需要莫大的意志力。





“前面…有树林,我们进去…找个背风的地方…”邱莹莹喘息着,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林子服,偏离了官道,走进了那片枯枝败叶的林子。





林子里比外面更暗,更冷。地上积着厚厚的、腐烂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光线被光秃秃的枝桠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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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诡异的影子。寒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穿行,寻找着可以容身的地方。终于,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上,发现了一个浅浅的、被遗弃的猎人窝棚。窝棚是用树枝和茅草胡乱搭成的,已经坍塌了大半,只剩下一角勉强还能挡些风雨,里面堆着些潮湿的枯草和鸟兽粪便,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但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这已是难得的庇护所。
  

  

  
邱莹莹先将林子服扶到那尚能遮顶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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