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4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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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子夜





柴房里的黑暗,是粘稠的。像化不开的墨,又像地窖里那些暗红色的、蠕动的东西。邱莹莹靠着墙,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听觉和触觉被无限放大:林子服在身旁压抑的、疼痛的呼吸;老鼠在柴禾堆里??爬行;远处,隐隐约约的,是祠堂方向传来的、持续不断的诵经声,还有木鱼单调的敲击??笃,笃,笃,像敲在人心上,不紧不慢,催着命。





天,大概是亮了。几缕极细的、惨白的光,从木条缝隙和门板底下的缺口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模糊的光痕。光里有灰尘在翻滚,像烧尽的纸钱灰。





林子服动了一下,摸索着抓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滚烫,额头也是,伤口在发炎。“什么时辰了?”他哑声问。





“不知道。”邱莹莹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说,“天亮了。”





林子服沉默片刻,撑着坐起来,动作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他摸索着爬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看了很久,才退回来,低声道:“外面有人守着,两个。轮流换岗。”





“我们能出去吗?”





“门是厚木板,锁是铁挂锁,硬撞不可能。”林子服顿了顿,“除非…从里面把门板拆了。”





邱莹莹愣住:“拆门?”





“柴房年久失修,门板早就蛀了。你看这里。”林子服拉着她的手,摸到门板下方靠近合页的位置。木头果然松软,手指一抠,就掉下来一块碎屑,露出里面被虫蛀空的孔洞。“只要把合页的榫头弄松,整扇门就能卸下来。但需要工具,而且要快,不能弄出太大动静。”





工具…邱莹莹想起藏在发髻里的那根磨尖的簪子。她拔下来,递给林子服:“这个行吗?”





林子服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又摸了摸簪尖:“太软,撬不动铁钉。得找更硬的东西。”他目光在昏暗的柴房里扫视,最后落在墙角一堆烂柴禾上。他爬过去,在里面翻找,片刻后,抽出一根生锈的、小指粗的铁钎。“这个行。大概是以前修房顶落下的。”





铁钎一头是扁的,像起子,一头磨得很尖,虽然锈了,但足够硬。林子服趴到门边,将扁头塞进合页与门框的缝隙里,用尽全力往下压。





“嘎吱??”





木头发出刺耳的呻吟,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门外立刻传来呵斥:“干什么呢!老实点!”





林子服立刻停手,屏住呼吸。邱莹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响起,走远了,大概是以为他们在瞎折腾,没当回事。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林子服才继续。这次他更小心,力道用得更巧,一点一点地撬。木屑簌簌落下,合页的榫头慢慢松动。汗水顺着他额头流下来,混着血,滴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停。





邱莹莹守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除了远处依稀的鸡鸣和诵经声,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守夜的两个人大概在打盹,或者觉得他们插翅难飞,放松了警惕。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终于,“咔”一声轻响,上合页的榫头被撬了出来。林子服松了口气,又去撬下合页。这个更费力,门板已经开始倾斜,全靠门锁挂着。他不敢用蛮力,只能一点点磨。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呼吸越来越粗重。





“我来。”邱莹莹接过铁钎。她的手在抖,但动作很稳。她学着林子服的样子,将扁头塞进缝隙,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木头腐朽,终于,下合页也松脱了。





现在,整扇门就靠那把铁挂锁,挂在门框上。门板倾斜,露出一道寸许宽的缝隙,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和一双穿着草鞋的、脏污的脚??守卫就坐在门外台阶上。





林子服对邱莹莹使了个眼色,指了指那包曼陀罗花粉。邱莹莹会意,从腰带里抠出花粉,捏了一小撮在指尖。她凑到门缝边,屏住呼吸,将花粉轻轻吹了出去。





淡黄色的粉末飘散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几乎看不见。门外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咚”一声闷响??有人倒下了。





两人等了一会儿,门外再无动静。林子服轻轻推了推门板,门板晃了晃,锁还挂着。他从门缝伸出手,摸到门外的锁扣。锁是挂锁,扣在门环上。他摸索着,找到锁梁与锁身的缝隙,将铁钎尖头塞进去,用力一别??





“咔哒。”





锁开了。林子服轻轻取下锁,推开歪斜的门板。清晨冰冷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冲淡了柴房里的霉味。





门外台阶上,果然倒着两个人。一个仰面朝天,张着嘴,涎水从嘴角流出来,脸上挂着诡异的微笑,像在做美梦。另一个趴在地上,手里还攥着半块啃过的饼。曼陀罗花粉的效力,足够他们睡上一两个时辰。





林子服跨过他们,四下张望。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紧挨着后墙,墙外就是荒草丛生的野地。前院隐约传来人声,是舅妈尖利的嗓音,在指挥人搬东西。





“走。”林子服拉起邱莹莹,猫腰钻进墙根的荒草丛,沿着后墙,朝西厢房摸去。





西厢房的门依旧锁着,窗也钉死了。邱莹莹趴在窗缝上,压低声音喊:“外婆?外婆?”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甜腻气,从缝隙里渗出来。邱莹莹心里一沉,从发髻里抽出簪子,去撬窗上的木条。木条钉得结实,她撬得手指发麻,才撬开一条缝。





凑近缝隙往里看。屋里很暗,外婆还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可那被子的形状…似乎比昨天更瘪了些,像底下的人正在慢慢消失。





“外婆!”邱莹莹声音发颤,手下用力,又撬开一根木条。缝隙大了些,能容一只手伸进去。她伸手去够床上的外婆,指尖触到被子??冰凉的,硬硬的,像摸到了一块石头。





不,不是石头。是人,是干瘪的、正在迅速失去水分的人。





邱莹莹眼泪涌上来,她拼命去够外婆的手。终于,她抓住了。那只手枯瘦如柴,冰凉僵硬,手腕上那圈红线依旧勒着,可红线周围溃烂的皮肉,已经变成了死黑色,不再流脓,反而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外婆…”她哽咽着,轻轻摇了摇那只手。





床上的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已经不能算是一张活人的脸了。皮肤紧贴着骨头,呈一种死灰的蜡色,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嘴唇干裂萎缩,露出焦黄的牙床。可那双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最后聚焦在窗外的邱莹莹脸上。





“莹…莹…”声音极其微弱,像从很远的地底传来。





“外婆,我带你走,我现在就带你走!”邱莹莹哭着,用力去掰窗上剩下的木条。木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可钉子钉得太深,她掰不动。





“走…不了…”外婆的眼睛里,滚下一滴混浊的泪,顺着干瘪的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线…连着我的心…也连着…我的魂…线断…魂散…”





邱莹莹顺着那根红线看去。红线从外婆心口伸出,穿过被子,消失在床下。她趴低,从缝隙里往下看??床底下,摆着一盏油灯。灯很小,是陶土的,灯盏里盛着暗红色的、粘稠的油,一根灯芯泡在里面,燃着一豆微弱的、惨绿色的火苗。





是“保命灯”。舅妈用外婆的命做灯油,吊着她的魂,逼自己就范。





“毁了那灯…”邱莹莹喃喃道,伸手想去够,可距离太远,根本够不着。她急得额头冒汗,看向林子服。





林子服一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时,他低声道:“有人来了。”





前院传来脚步声,朝这边来了。是舅妈,嘴里骂骂咧咧:“…死丫头跑不了,老太太可得看紧了…”





来不及了。邱莹莹咬牙,从怀里掏出那面阴镜,塞进窗缝,轻轻放在外婆枕边。“外婆,这个你拿着。镜子…或许能帮你。”





外婆枯瘦的手指,动了动,碰到冰凉的镜身。她看着邱莹莹,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快…走…”





脚步声到了门口。邱莹莹最后看了外婆一眼,转身和林子服钻进荒草丛,消失在墙角。





他们绕到宅子西侧,这里有一片荒废的菜园,杂草长得比人高。菜园尽头,就是林家老宅的后墙,墙外是后山。林子服熟门熟路地扒开一丛茂密的野蔷薇,底下露出一个被杂草掩盖的狗洞??正是他昨晚带她钻过的那个。





“从这里出去,上后山,有个山洞,很隐蔽,我以前常去。”林子服低声道,“我们在那儿躲到晚上,等子时将近,再摸去坟场。”





邱莹莹点头,正要钻,林子服却拉住她:“等等。我们不能一起去。”





“为什么?”





“目标太大。分开走,我引开他们,你去山洞。”林子服从怀里掏出那面阴镜,塞进她手里,“镜子你拿着。如果我…没到,你就自己想办法,用你的血,试试看能不能开门。”





“不行!”邱莹莹抓住他的胳膊,“我们说好一起的!”





“是一起,但不是现在。”林子服掰开她的手,眼神平静得可怕,“我二叔抓不到我,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搜山,两个人一起,更容易被发现。我一个人,目标小,而且…我熟悉地形。”





“可是你受了伤??”





“死不了。”林子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听我说,山洞在后山北坡,一块鹰嘴岩下面,洞口被藤蔓遮着。你进去后,最里面有块大石头,石头底下有个缝隙,能藏人。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等到子时。”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本父亲的手札,也塞给她:“这个你也拿着。如果我…没到,你就看最后一页,我爹还写了点东西,关于密室里的…那件‘东西’。”





邱莹莹还想说什么,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夹杂着舅妈尖利的哭喊:“…杀千刀的啊!老太太不行了!快叫二爷!快啊!”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邱莹莹看向西厢房方向,眼泪又涌上来。林子服猛地推了她一把:“走!现在!”





邱莹莹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跌进狗洞。洞口很小,她费力地往外挤。身后传来林子服压低的声音:“记住,子时三刻,坟场。如果我没到…你就自己看着办。毁了镜子,毁了书,能跑多远跑多远。”





“林子服??”





“走!”





邱莹莹咬牙,挤出了狗洞。墙外是杂树林,枯枝败叶,踩上去咯吱作响。她回头,从洞口缝隙里,看见林子服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前院,快步走去。





他的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杆枪,消失在荒草丛中。





邱莹莹擦掉眼泪,将镜子和手札贴身藏好,一头扎进杂树林,朝后山北坡跑去。





山路难行。枯枝藤蔓绊脚,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她不敢走小路,只能在树林里穿行,衣服被荆棘划破,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可她不敢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山洞,等到子时。





不知跑了多久,日头渐渐升高,林子里亮了些,可雾气也起来了,白茫茫一片,几步外就看不清。她凭着记忆,辨认方向。后山她小时候常来拾柴,大概知道北坡在哪。





终于,她看见了一块突出的、像鹰嘴的岩石。岩石下方,果然垂着厚厚的藤蔓,像一道绿色的帘子。她拨开藤蔓,后面是个半人高的洞口,黑黢黢的,往外冒着一股阴冷的湿气。





她弯腰钻进去。洞里很暗,空气潮湿,弥漫着一股苔藓和野兽粪便的味道。她摸索着往里走,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头。走了约莫十几步,空间忽然开阔了些,能直起身了。借着洞口漏进的微光,她看见洞底果然有一块巨大的、不规则的石头,像从洞顶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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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
  

  

  
她绕到石头后面,底下果然有一道缝隙,勉强能容一人蜷缩进去。她钻进去,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才终于喘了口气。
  

  

  
安全了,暂时。
  

  

  
洞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外面隐约传来风声,还有不知名鸟类的啼叫,凄厉悠长。她蜷缩在缝隙里,抱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是冷,也是怕。
  

  

  
她从怀里掏出那面阴镜。镜子冰凉,镜面映着她模糊的、狼狈的脸。她想起昨夜镜子里娘的脸,想起那无声的“别怕”。可现在,她怕得要死。怕林子服被抓,怕外婆撑不住,怕子时三刻的到来,怕那口漆黑的棺材,怕那些桃木钉…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不能慌,现在不是慌的时候。她摸出那本手札,就着洞口极微弱的光,翻到最后一页。
  

  

  
之前被污渍盖住的地方,此刻完全清晰了。除了昨晚看到的那段话,下面还有几行更小的字,墨色极淡,像是用极细的笔,蘸着极稀的墨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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