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备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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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顾怀的目光,在一份由户曹刚刚呈递上来的关于上庸后勤调拨的账册上停住了。
他手里的笔悬在半空,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账册上,记录着一批准备运往上庸的军械,其中包含了三千柄新式长刀和五百副刚刚打造好的蛮式半身铁甲。
数字上没有丝毫差错,与造作司出库的单子完全对得上。
但问题出在调拨的路线和征召民夫的批次上。
户曹安排的这批物资运输,竟然和即将运往地方的一批春耕种子,挤在了同一条官道上!
更要命的是,沿途设立的几个补给驿站,在同一天内,根本无法承受这两支运输队伍的消耗。
若是按照这个折子上的计划执行,必然会在房陵一带发生严重的拥堵,不仅会拖慢军械抵达上庸的时间,甚至可能导致那批春耕的种子在途中耽搁受损!
这在平时或许只是个延误的过失。
但在如今这个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节骨眼上,任何的延误,都是不可饶恕的!
“啪”的一声。
顾怀将笔拍在桌案上,眼中闪过一丝愠怒。
“来人!”
门外的亲卫立刻推门而入,躬身抱拳:“公子。”
“去,把李易给本官叫来!”顾怀的声音冷得有些吓人。
亲卫不敢多言,领命飞奔而去。
......
李易被亲卫急匆匆地从襄阳城西的一处偏僻小院里叫出来时,手里还攥着半个凉烧饼。
他如今的身份,很是尴尬。
他是白身。
自从半年前那场震惊了整个荆襄的工业区贪腐案事发,他便被褫夺了户曹主官的官服,收缴了印绶。
之后他便成了襄阳府衙里最为特殊的一个存在。
名义上,他没有任何官职品阶,甚至连个普通的吏员都不如,是个彻头彻尾的平头百姓。
但偏偏,又只是夺其职而不移其权,荆襄八郡所有关于钱粮、营建、后勤物资的调拨批复,依然经由他手,依然归他统筹!
这下就难熬了。
因为活还得干,可他现在却连一文钱的俸禄都没有。
而且,有了上次工业区那种教训,如今的李易,俨然已经明白了--督管后勤,要做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官僚,是绝对行不通的。
公子信任他就是他在荆襄官场立足的最大底气,而后勤钱粮统筹牵涉到的东西实在太多,所以他只有做个铁面无私、不近人情的孤臣才行!
过往那些官场上必不可少的迎来送往、同僚间的宴饮酬酢,他通通推掉了;那些试图通过各种渠道给他送礼、想要在物资调拨上行个方便的人,全都被他冷着脸挡在了门外,然后直接通报给了锦衣卫。
他现在的日子,就只剩下了埋头干活。
每日里像个老黄牛一样,埋头算账,全盘接受、甚至主动配合锦衣卫对各个环节的督查,再不敢有半分的懈怠和盲目信任。
可是,日子也没怎么好过起来。
毕竟,没了那份户曹主官的俸禄,又不敢收任何的礼物和润笔,虽然他之前还算有些积蓄,但在这如今日渐恢复繁华,随着人口大量涌入而变得寸土寸金的襄阳城里。
日子,便一下子过得紧巴了起来。
原本,以他那娶了荆南望族嫡女的身份,这点钱粮的困窘本不算什么。
但他丈人家,在当初顾怀那番隐含的凌厉警告下,显然是被吓得不轻,哪里还敢顶风作案?
别说是借着李易的关系来谋求利益了,甚至为了避嫌,连暗中接济李易一家半点钱财都不敢!
于是,李易和他的那位名门妻子,便只能在这襄阳城里开始苦熬。
虽然还不至于沦落到像当初在江陵城外做流民时那样,衣服上都要打补丁、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地步。
但很显然,日子过得也绝对算不上好。
原本在户曹主官位置上养出来的几分富态,也在这半年的劳心劳力和清汤寡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瘦削了一圈。
跟着亲卫快步走在通往府衙的街道上,李易将烧饼揣进怀里,心中有些忐忑。
自从他被削职之后,除了议事的大会上远远见过公子几次。
好些时日了,顾怀一直都没有单独召见过他。
所有的政务批复,都是通过折子往来。
李易心里很清楚,公子这次是真伤透了心,纵观最初跟着公子的那一批人,老何兢兢业业,杨震刻苦练兵,清明满心忠诚,孙老只顾着农事,沈明远更是埋头做生意连个官职都没有...
谁犯过他这种错?
所以公子当初有多看重他,后来在看到他手握大权后,逐渐沉迷于官场做派、忘掉体恤底层的初心,甚至导致了工业区那样骇人听闻的贪腐案时,公子就有多失望。
“李大人...李先生,到了,大人在里面等您。”
亲卫在大堂门外停下脚步,客气地说了一句,便伸手推开了门。
李易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门,便看到了坐在宽大公案后,正冷冷看着他的顾怀。
“罪臣李易,拜见公子。”
李易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一撩下摆,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顾怀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李易那削瘦的肩膀上,落在领口那洗得起毛的布料上,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掌管荆襄财权的年轻人,如今这副憔悴且窘迫的模样。
说实话,这些时日以来,顾怀一直不想见他。
乱世之中,礼崩乐坏,为了保证政权的纯洁性和执行力,很多时候,手底下的人犯了错,尤其是这种原则性的错。
往往就是直接掉脑袋,根本没有补过的机会。
顾怀当初在工业区杀得人头滚滚,四百多个贪官一个没逃掉,偏偏是负责统筹的李易只被削了官职,甚至连权柄都没交出来,真当其他文官看到了没有些怨言?
上位者行事最重公正!一旦徇私,整个政权的性质就变成草台班子了!
可想而知当时顾怀做出这个决定的压力有多大。
但是,人非草木。
他终究没能对李易追责到底,而此刻真真切切看到李易这副模样,想到当年在江陵城外,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清点流民人数的单薄身影。
想到李易毕竟陪自己从一无所有,一路坎坷地走到了今天。
顾怀的心里,不由又涌起了一丝心软。
他张了张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让李易去领一套崭新的官服,恢复他户曹主官的位置,把欠了大半年的俸禄全都补给他了。
但话到嘴边。
顾怀猛地咬了咬牙,将那丝心软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不行!
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战在即,后勤统筹容不得半点私人感情的掺杂,李易是有能力的,可再好的铁,也需要足够的淬火才行!
他毕竟犯过大错,一旦现在给了他好脸色,让他觉得不付出代价就能轻易揭过,以后自己怎么敢把后勤这种关乎身家性命的大事放心交给他?!
顾怀的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本被拍在一旁的账册,手腕一抖,“啪”的一声,摔在了李易面前的青砖上。
“自己打开看看!看看你统筹调度出来的‘好差事’!”
李易浑身一震,不敢有半句辩驳,连忙膝行两步,捡起地上的账册,快速地翻阅起来。
只看了几眼,他的脸色便越发苍白了。
路线调拨上的纰漏...往深了说,这是足以影响前方大军和后方稳定的大罪!
“这...这...”李易冷汗涔涔,脑中没什么印象,说明这份文书大概是户曹官员自行拟定的,根本没有经他的手,但他没有推卸责任,只是深深地将头磕在地上。
“是罪臣统筹不周,未能察觉路线规划上的重叠,险些酿成大祸,罪臣这便回去,立刻重新调拨!”
“地方春耕误不得节气,上庸军械更是重中之重,罪臣打算将春耕种子的运输路线,向东偏转,走汉水支流水路,虽然逆水耗费些时间,但能彻底避开去往上庸的陆路官道,将驿站的补给全数让给运送军械的队伍!”
听着李易在瞬息之间便给出了合理且没有推诿的补救方案。
顾怀心中暗自点了点头,看来这大半年的冷板凳,确实让李易越发成熟务实了。
“算你还有几分补救的思路,”顾怀冷哼了一声,“起来吧。”
“谢公子。”李易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垂手站在下方。
顾怀顿了顿,继续严厉道:“这种纰漏,我只允许出现这一次!”
“你听好了,接下来,工业区那边的产出,必须进行全面的倾斜!”
“民用的农具,只要能保证基本的春耕需求,立刻停掉一半的高炉!把所有的铁料、煤炭,还有工匠,全部转入军工厂!”
“造作司那边只管造,而你!”顾怀看着李易,“你的任务,就是给他们提供足够的所有原料!铁矿、木材、生牛皮、硝石硫磺!”
“不仅如此,这些造出来的军械,还有八郡即将开始大规模轮换抽调的士卒,他们每日人吃马嚼的海量粮草,你都必须一丝不苟、分毫不差地调度到位!”
“前方一旦有事,将士们在前面流血,若是饿着肚子,亦或是手里的刀子不利...到时这责任,你还是要担起来!”
听着这庞大的任务量,李易呼吸微滞,毕竟要在短时间内,协调如此海量的物资转运,还要保证工业区的产能全面倾斜,且原料不断供,这不仅需要精准的统筹,更需要手腕去让各地官府配合。
但他没有退缩。
“罪臣领命!”李易沉声应道,“罪臣这就回去,重新核算八郡府库的存粮与存银,调派民夫,哪怕是十天十夜不合眼,也绝不让军械和粮草出半点岔子!”
看着李易的眼神,顾怀暗暗点了点头。
半年...也差不多了,不能压太久,再压下去,人可能就真的要废了。
于是,顾怀那一直紧绷着的脸色,终于缓缓松弛了一些。
“慎之啊...”
一声久违的表字,让一直绷着身子的李易,眼眶一酸。
“这大半年来,你的改变,你在这府衙里起早贪黑的辛苦,还有你在外面受的那些冷眼和委屈...”
顾怀的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带着几分如同当年在江陵时兄长般的语重心长。
“我都看在眼里。”
“我知道,你最近的日子过得不怎么好,但我希望你明白,”顾怀看着李易,轻声道,“我之所以这么狠心地压着你,不是真的要故意让你受苦,更不是要把你逼入绝境毁了你。”
“毕竟,我不要你只是因为犯了错,害怕掉脑袋,才在这大半年里强迫自己醒转过来。”
“而是要让你,真真正正地,把这份对权力的敬畏,对底层百姓血汗的珍惜,刻在骨子里!从今往后,无论是现在这个苦日子,还是将来再次身居高位。”
“你都要一直保持这份清醒!”
“这世上,能共患难的人很多,但能共富贵,能在权力面前依然不迷失本心的人,太少太少了,我希望,你能做这极少数中的一个。”
李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夺眶而出,再次重重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公子...公子的苦心...罪臣懂了!罪臣真的懂了!”
“行了,别跪着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顾怀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接下来,荆襄将要有大动作,这八郡的统筹,还有大军的后勤命脉,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顾怀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记住,万万不可出错!”
“只要你做好你该做的事,到那时,这荆襄的庙堂之上,自然有你李慎之该站的位置。”
这一番推心置腹,对于此刻犹如在黑暗中苦苦跋涉的李易来说,无异于重见光明。
他终于确信,公子没有放弃他。
公子的心里,依然给他留着位置。
“罪臣,万死不辞!”
顾怀微微点头。
而就在这君臣二人将话说开,大堂内的气氛正值肃穆昂扬之际。
一阵脚步作响,王五披甲带刀,快步走了进来。
他大步走到顾怀的公案前,双手捧着一个密封着火漆的竹筒,举过头顶。
“公子!蜀地急递!”
高坐的顾怀,瞳孔一缩。
等了这么久,这些时日以来,他压榨着整个荆襄的潜力,不计代价地囤积兵粮、打造火器、抽调兵员、操练水军。
一直在准备,一直在等。
他算着日子,如果蜀地那边没有出差错,计划差不多也该执行了。
而现在...来了!
他一把抓过那个竹筒,捏碎火漆,抽出密信。
信上的字数不多。
【正月二十一,蜀王薨。】
【世子次子,于灵前刀兵相见,血染景阳殿。】
【世子受伤,次子出逃,三子被我等控制,蜀地大乱将起,还望公子早做决定!】
只是一眼。
顾怀便觉得浑身战栗起来了。
等到了!大幕,终于拉开了!
那座雄踞西南、闭关锁国了两百年的天府之国,终于在内部的撕裂中,露出了破绽!
顾怀慢慢地合上了手掌,将那封信捏在了掌心。
大堂内静得落针可闻,王五和跪在地上的李易,都屏住了呼吸,看着顾怀,感觉到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正在公子的身上,升腾凝聚。
那是一种隐忍了一整年,终于磨砺出鞘的锋芒!
这天下大乱后的短暂休憩,将由他顾怀,亲手再开一卷!
顾怀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冷峻的脸上,杀伐决断之气尽显无疑。
他看着王五,看着李易,沉声道:
“即刻传令!”
“目前在襄阳的所有水陆将领,一炷香之内,全部来府衙议事!”
“再命锦衣卫快马通报荆襄八郡太守及各地主将!”
“荆襄,即刻起,全面开启最高级别战争动员!”
“立刻发榜,征召民夫!立刻向江夏、襄阳、上庸三地集结!”
“传令各地,抽调戍卫精锐,向大营汇拢!打开武库,发放武器!”
顾怀双手按在公案上,身体前倾,眼中满是战意。
“告诉所有人!”
“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