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三十三章 表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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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府衙前的青石广场,向来是市井百姓集散、告示张贴之处。





这日清晨,差役搬来新的木牌,将一份加盖福建路转运使朱红官印的公文,郑重糊在公示墙最醒目的位置。周遭赶早市的商贩、出海归来的?家妇人、沿街做工的百姓,渐渐围拢过来,踮着脚辨认纸上的墨字。不少人本就识字不多,便凑着读过两年书的铺子掌柜代为念读。





公文大意分三层:





其一,泉州女子学堂主事陈折,托府学周教授进献海外流落的前朝佚书副本,含完整《黄帝灵枢针经》、古本《竹书纪年》、晚唐佚诗《秦妇吟》、唐《括地志》摘抄等多部中原久缺典籍,缮写工整,校勘用心,补足崇文院馆藏空缺,契合圣上搜求遗书、振兴文治的诏令。





其二,感念其以珍稀古本普惠地方,特赐绢百匹、钱三十贯,尽数拨付女子学堂,用作纸笔、雕版与贫寒女子助学开销。





其三,明文批复:泉州城内这所女子蒙学,以诗句识字、日用算术、基础格物、古法医理为教学内容,不涉异端、不议朝政,合乎地方教化本分,泉州府衙与府学当予以保护,寻常人等不得无端寻衅、阻挠办学。末尾附福建路转运使亲笔签押,还有泉州府的副署印章。





人群里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在低声重复公文里的句子,有人在踮脚看那道鲜红的官印,像在确认一件她从未见过、但已经被允许目睹的东西。





曾经私下嚼舌根,说“女子聚众读书有违常理”的几个老绅家丁,挤在人群后方,看着那方威严官印,面色讪讪,悄悄往后退了几步,再不敢出声非议。





女工崔娘攥着身旁女工的胳膊,眼底发亮。从前她来学堂上课,还得瞒着夫家,生怕被人揪着把柄刁难,如今府衙公文明明白白护着学堂,她往后大可堂堂正正每日来听课。她攥着旁边女伴的袖口说:“我回去就跟他说,我现在是官府都认的学堂的学生了。”





几名?家船女也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望着那张告示,低声交谈:“原来咱们读书认字,竟是官府认可的好事。”“往后再有人说女子不该握笔写字,拿这张告示就能回话。”





府学周教授带着两名学官,缓步走到公示墙前,恰好撞见前来查看情况的陈折。周教授面上带着温和笑意,抬手指了指告示:“转运使大人十分看重你这份献书之举,特意打过招呼了。往后有人闹事,压到府学来核。”





陈折对着官衙方向微微躬身行礼,态度依旧谦和,没有半分骄矜:“不过是借着前人留下的文字,帮身边女伴多一条自保的路子罢了。赏赐的钱绢,我会吩咐管事登记造册,将来一部分用作纸笔、雇请刻工与贫寒女子助学开销,多刊印平价蒙学诗集;另一部分,专门设立名额,免掉海边孤女、贫苦织妇的束?。”





周教授点头赞许:“格局难得。只是也要记住,官文庇护是外缘,学堂内部授课,依旧守好之前约定的边界,只教原文、实用本事,不私撰过激论断开罪士林,便可长久安稳。”





陈折说:“学生谨记。她们学的东西,能读账本、能写家书、能看懂药方就够了。更大的道理,等她们自己读完了书,自己会去想。”





周教授没有再说什么,负手望着公告墙上那道朱红官印,像在看一扇正在被缓慢推开的门。陈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望见墙外穿梭的人海,又望向学堂那个方向。她心里清楚,一纸公示,堵得住旁人明面的刁难,却改不了深埋在世道里的旧规矩。泉州只是起点,往后还要走到其他地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而此刻围看告示的妇人们,尚不知前路的厚重枷锁,只觉得手里握着笔墨,终于不再是一件心虚的事。风拂过墙上的公文纸,朱印鲜红,落在闽南晴日里,像一点正在缓慢蔓延开的光。告示下方,一个年轻的?家船女正蹲在地上,用一根细树枝在青砖缝隙间的泥土里,一笔一画地描着刚看到的那个“泉”字。她的笔画还很生涩,但她正在用自己尚未熟练的方式,把这道光存进自己的身体里。





公示贴出的第三日午后,府城有名的老儒林先生,带着两名门下弟子,缓步来到女子学堂门前。





门房女工认得他,心里有些发怵,还是依礼入内通报。陈折此时正带着学员整理新一批雕版书页,听闻来人,放下手里的活,到前厅待客。





厅堂陈设简单,只摆着几张长案,架上整齐码着刊印好的《国风诗选》与手抄古籍副本。林老儒落座时,目光在那些书册上停了一下,没有拿起来翻,像在看一件他不想用手碰的东西。





“陈娘子献佚书入秘阁,得转运使公文庇佑学堂,如今在泉州也算声名鹊起了。”他顿了顿,“老朽今日前来,一是道贺,二是有些疑虑,想当面问个清楚。”





陈折沏上清茶,在他对面坐下:“先生请讲。”





林老儒抬手指了指架上的《国风诗选》:“朝廷嘉奖你寻访遗卷,可不曾许你拿《诗经》作女子私议婚嫁的引子。毛诗序讲的妇德本分,《氓》这类怨篇,你在课堂上让女子议论夫家得失。陈娘子,这不是教她们恭顺,是教她们学坏。”





他说话时,身后左侧那个弟子微微点了一下头。右侧那个年轻一些的,目光没有落在陈折身上,而是在看窗外院子里正蹲在地上练字的几个女孩??表情有些好奇,不像师父那么冷。





陈折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取了案角一张纸,展开,是府衙公示的抄件,轻轻放在桌面上,朝他推过去。





“先生先看看这个。”





林老儒没动。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眼看了看陈折。





“转运使批复里写的是,本学堂以文字启蒙、算术自保、古医便民为要务。”陈折说,“我没曲解经文,也没妄议朝政。学员读的是古诗原文,官定注本市面上就能买到,若要学毛诗,不耽误。”





林老儒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你撇得倒干净。诗是原文,可你在堂上怎么讲,谁听得到?”





这句话落下去,厅里静了片刻。院子里的风翻过诗页,传来一声很轻的哗啦响。





陈折看着他,手指搭在桌沿,没有收回去。她沉默了两三息,然后说:“先生,我在这里教过的女孩,最长的学了一年。她们现在能读一张药方、记一笔账、写给家人的信不用托人代笔。她们没有谁因为读了诗就跑了,也没有谁因为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忤逆了谁。”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闽地织坊里,有女工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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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半年,年终对账时因不识字被改了数目,哭都没地方哭。《氓》里那个女子,从前读到后,不过是让她们知道,这世上有些人说的话,不能全信。”
  

  

  
林老儒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他身后右侧那个年轻弟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看窗外的目光,低下了头。
  

  

  
“至于篇目编排,”陈折说,“是按照海外存留的古抄本顺序,不是我擅自改的。崇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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