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三十二章 新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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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平元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些。泉州城的告示栏换了几张新纸,路过的闲人在那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新皇帝的手笔。听说他即位还不到一年,便下了一道劝课农桑的诏书,还鼓动百姓上书言事,给朝廷提意见。又有人说起,邻近几处州府,关押欠税的犯人最近放了不少,县衙也不像往年那般催逼得紧了。纸坊里的女工们向来不大会搭理这种大事,但新一年开春后,坊里渐渐有了些闲谈的间隙,围坐在后院搓草绳或整理纸捆时,偶尔会有人提起一两句。





这天午间,陈折刚在讲堂里讲完诗经的《载驰》,走出来洗手。后院水槽边,几个女工正坐在矮凳上剥豆荚,一边剥一边说话,压低了声音,却还是能听见几句断续的闲聊。崔娘拨弄着半片豆荚,忽然放低了声音说:“你们听说没有?朝廷下了一道新令,说是以前欠了官府粮钱关进去的人,只要不是死罪,都放了。”





陈折正蹲在井台边洗手,听到这话,动作没有停,但水流在她指缝间慢了半拍。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继续洗着,等水声重新变得连续,才关掉阀口,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矮凳边坐下,没有抬头,也没接话。





旁边另一个女工接话道:“我隔壁那家子的男人,前年冬天也是因为欠了粮行的债,被扣了工钱不说,后来还叫人押去县衙关了几天……他老婆天天哭,说那账不对。”





崔娘把剥好的豆荚放进碗里,停了一会儿,像在斟酌一个字词的分量:“我家那个,前年也是。”





陈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说话时下垂的嘴角停留了一瞬:“什么账?”





崔娘没有立刻接话,低头剥着豆荚,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年我家那位在粮行帮工,病了几个月。家里存粮不够,就在他做工的那家粮行,先支了三石糙米,说好了等病好回去上工,从工钱里慢慢抵扣。”





“你不识字?”陈折问。





崔娘摇了摇头,手里那根豆荚剥完之后没有丢开,一直捏在指间,“我只认得一个‘三’字。那年冬天掌柜拿出一张纸,指着上面那个‘三’字说,你看,就是这个数,三石。我就按了个手印。”





“后来呢?”





“后来年底对账,掌柜把那张纸翻出来,说上面写的是五石,不是三石。我家男人病刚好就去说理,掌柜说,‘手印是你婆娘按的,白纸黑字,你要么还,要么报官。’”





她把手里的豆荚壳放回盆里,声音轻得像在述说一件她已经习惯了的事:“我男人没日没夜,做了一年多的工,才把剩下的账还上。那之后他再不叫我去碰任何文书了。”





陈折坐在矮凳上,没有接话。井水浸透了青砖缝隙,风穿过院墙,把檐下晾晒的草药吹得微微晃动。她问:“那张字据,你还能找到么?”





崔娘愣了一下:“……都过去这么久了,那纸我们留着做什么?早就不见了。”





“你还记得那张纸上的字是什么样吗?”





崔娘停了一下,她把手里的豆荚放下,空出双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三’字是三条横线,后来那个字……有五条。”她没有用“五”这个字,只是用手比划了五道横线。





陈折沉默了一会儿:“你认识那个‘三’字,也能数清横线的条数。只是你不知道,那种文书上的数字,还有另一种写法。”





“什么写法?”





“大写。”陈折说,“比如‘三’,写在契书上的时候,可以写成‘叁’。‘五’写成‘伍’。把横线改成笔画复杂的字,谁也改不动了。”





崔娘手里的豆荚停住了:“那‘叁’怎么写?”





陈折用树枝在泥地上划了一个“叁”字,又划了一个“伍”字,两笔一画写完后把树枝递给她,“以后你如果再碰到契书,看到这种复杂的字,就不会被人把‘三’改成‘五’了。”





崔娘蹲在地上,看着那两个字,而后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要把这两个字从纸面上移进自己身体里,“……原来还有这种写法。”





旁边几个女工也围了过来,蹲在地上看那两个字,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叁”的笔画,像在默记一件她刚刚意识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其中一个年轻女工看了一会儿,把树枝从崔娘手里接过来,在旁边空地上歪歪扭扭地描了一遍“叁”,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以后要是有人拿纸来让我按手印,我一定要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不是这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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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正从院墙上方照下来,把泥地上那几个字晒得微微发亮。陈折坐在矮凳上,没有再说别的,只是看着她们蹲在地上,用树枝把那些字一笔一划地描进土里。崔娘描完“叁”字之后停了一下,抬起头说:“那‘一’怎么写?‘十’呢?‘九’呢?万一人家把‘一’改成‘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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