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天已暮,月如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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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怀朔镇,风沙比往年收敛了些,估计是老天爷也知道今儿个有喜事,官道尽头扬起老高的尘土,娄内干家的车队浩浩荡荡进了镇子,领头几辆高车辕上插着娄氏的旗,被西风扯得猎猎作响。镇口的戍卒们早得了信儿,站得笔直,眼珠子却忍不住往车队里瞟,谁不知道平城娄家三娘子要嫁给他们怀朔的贺六浑,那排场,那阵仗,连镇将段长都亲自到镇口迎了。
段蒂联站在镇口,一身淡色窄袖襦裙,腰间系着月白丝绦,眼尾那抹桃红妆痕被日头一照,艳得跟抹了胭脂似的。她手里还攥着本没看完的《联防要点》册子,远远瞧见车队最前头那辆车的帘子一掀,一道暗红色身影已经从车上跳下来,裙摆一扬,直直朝她冲过来。"莲姐姐!"娄昭君的声音清亮,十五岁的少女身量已经抽条,可扑进段蒂联怀里的力道半点没减,撞得段蒂联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册子差点飞出去。段蒂联哭笑不得地接住这团温香软玉,手掌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背,眼角余光却斜斜睨向不远处骑在马上的高欢。那男人一身玄色窄袖戎服,右颊那个浅梨涡若隐若现,正勒着马缰,目光落在她俩身上,眼底盛着一种"我家白菜和我家篱笆终于见面了"的诡异满足感。
高欢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二十岁的身板站在风沙里,脸部的轮廓被日光削得愈发深邃。他走近两步,伸手虚扶了娄昭君一把,指尖却若有似无地擦过段蒂联的手腕,那温度烫得段蒂联差点以为这厮又偷偷用月华淬过什么不该淬的东西。"昭君,"高欢的嗓音低沉,带着点怀朔特有的砂砾感,"你这一扑,阿莲手里的民生台账该散架了。"
娄昭君从段蒂联怀里抬起头,杏眼弯成月牙,反手就挽住段蒂联的胳膊,生怕她跑了,"台账散了莲姐姐再写嘛!我写的字还是莲姐姐教的呢!"她扭头看向高欢,下巴一扬,那股子颜控晚期见到绝世容颜的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贺六浑,我跟你讲,莲姐姐不住进新宅的东厢,我今儿就不下这车!"
段蒂联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她伸手捏了捏娄昭君粉嫩的脸蛋,东北大碴子味儿官话加鲜卑语忍不住往外冒:"哎妈呀,昭君你这话说的,你爹还在后头看着呢,你能不能稍微矜持点儿?"娄内干确实在后头看着,这位平城豪商从第二辆车上下来,一身绛紫圆领袍,腰间玉带扣得严实,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宜,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瞧见自家闺女跟八爪鱼似的缠在段蒂联身上,非但没恼,反而捋着胡须笑了笑,扭头对身边的高树生道:"高兄,令郎好福气,我这闺女眼高于顶,平城多少少年郎她都瞧不上,偏生看上了怀朔的戍卒,还非要认个月神庙祝当姐姐。这宅子还没盖呢,先惦记上东厢房了。"高树生今日穿得比平日体面,褐色宽袖深衣外头罩了件半旧的皂色褙子,47岁的人站在那儿,倒也有几分渤海高氏残存的气度。他搓了搓手,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娄公见笑了,犬子不成器,幸得令嫒青睐,又幸得段庙祝照拂,高某这心里头,踏实。"他说着,目光投向站在身侧的弟弟高翻,高翻一身青色官服,虽只是侍御中散的品阶,可在怀朔这地界也算见过洛阳世面的,此刻正牵着山氏的手,四岁的高岳躲在母亲山氏裙角后头,趁着父亲和伯父与客人寒暄的间隙,探出个脑袋好奇地打量娄家车队。
段长带着窦乐从镇将府的方向迎上来,段长四十出头,辽西人的魁梧身板裹在镇将的甲胄里,走路带风,远远就拱手:"娄公远道而来,怀朔蓬荜生辉!窦统军,今儿你可得把你珍藏的那坛羊羔酒搬出来,高欢这小子订亲,不喝光你的窖藏,不算完!"窦乐五十来岁,统军的袍服穿得板正,闻言哈哈大笑,声如洪钟:"段镇将发话了,窦某敢不从命?只是高欢这小子往后要是敢负了娄家三娘子,我窦乐第一个拿军棍抽他!"
高欢的狐朋狗友们早就凑在镇口看热闹了,孙腾二十三,人高马大,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司马子如:"看见没,贺六浑那眼神,跟狼护食似的。"司马子如二十二,生得白净,扇子都没掏出来,直接用看傻子的眼神睨他:"别的不说,贺六浑这齐人之福是咱们弟兄头一份的。"侯景十九,瘦得像根麻杆,阴恻恻地插嘴:"娄娘子和段庙祝以后都是嫂子。"
韩轨二十一,蔡俊十八,厍狄干十六,潘乐十六,可朱浑元十五,这一串青年少年挤挤挨挨地站在镇口土墙根底下,表情各异。厍狄干的眼神却不在高欢身上,他正偷偷摸摸地往高欢身后瞟高旖罗,小姑娘穿一身藕荷色短襦,梳着双丫髻,正帮着母亲,婶母和大姐招呼客人,察觉到目光,耳根子一红,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地上。赵氏倒是眼尖,瞧见这一幕,没吱声,只是把高旖罗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尉景一家子来得齐全,高娄斤一身暗红窄袖袄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尉景身边,那股子长姐如母的威严压得她几个儿子女儿都不敢造次。尉景这个怀朔镇狱狱吏,五大三粗的汉子,见了娄内干却恭恭敬敬行礼。长子尉粲二十,媳妇金氏十九,怀里抱着四岁的尉世雄,小家伙穿一身绛红小袄,见着段蒂联就伸手要抱。次子尉宣十六,媳妇胡氏十六,怀里是刚四个月的女儿尉心,裹在月华银丝织就的襁褓里,那是段蒂联送的百日礼。三子尉?十岁,幼女尉珍珍八岁,俩孩子正眼巴巴地盯着娄家车队后头那几辆装礼物的车。
"莲姨!"尉世雄在金氏怀里扭得像条泥鳅,小手指着段蒂联,"要莲姨抱!要糖!"段蒂联笑着走过去,从空间口袋里摸出两块蜂蜜糖,这玩意儿她常备着,专治"头晕低血糖",塞进尉世雄手里,又捏了捏尉?的脸:"小子,最近功课没落下吧?你爹教你的那套拳,练熟了吗?"尉?挺了挺胸膛:"熟了!爹说等我再长两岁,就教我使槊!"
娄家的孩子们也下了车,娄拔,娄家大哥,二十七八的壮年,一身武人短打,拍高欢肩膀那一下用了实打实的力道:"贺六浑,我妹子交给你,你小子要是敢让她掉一滴眼泪,我娄拔的拳头可不认什么渤海高氏。"高欢面不改色,右颊梨涡浅浅一陷:"大哥放心,昭君的眼泪,只准为喜极而流。"娄昭十一,穿着小书生袍,手里还攥着段蒂联去年送的六镇地形沙盘模型,仰着头看段蒂联:"莲姐姐,我爹说新宅子后院要挖个池塘,我能不能在池塘边种柳树?等你夏天来好乘凉。"段韶九岁,段荣之子,小名孝先,生得唇红齿白,怀里抱着那本段蒂联送的雕版《孙子兵法》补遗,从母亲娄信相身后转出,规规矩矩给段蒂联行礼:"莲姨安好。"段荣站在娄拔身侧,三十来岁的汉子,眉眼间有股子书卷气,他看向怀朔镇的方向,目光复杂,他父亲段连曾任安北府司马,治所就在怀朔,他小时候在这镇上跑过,一草一木都熟。窦泰站在娄黑女身边,娄黑女手里把玩着段蒂联送的月华淬短刀,刀身在日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幽光。窦泰低声对段荣道:"明年送嫁回来,咱俩就调回怀朔,高欢这小子,值得娄家押注。"
娄昭君可不管男人们之间的机锋,她拉着段蒂联的手,叽叽喳喳得像只刚出笼的黄鹂:"莲姐姐,新宅子我爹让人画了图样,正房五间,我和贺六浑住中间,东厢三间朝南,带暖炕,窗户开得老大,晚上能看月亮!西厢两间给孙腾他们留宿用,后院有马厩、鸡窝,还有菜地,我特意让他们留了一块种韭菜花,你上次不是说怀朔的韭菜花酱配羊肉最香吗?"
段蒂联听着听着扭头看向高欢,挑了挑眉:"听见没?你媳妇还没过门呢,先给我把东厢房留好了。贺六浑,你这墙角被挖得挺彻底啊。"高欢走近两步,玄色戎服的袖子擦过段蒂联的手背,他垂下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压得只有她们三个能听见:"阿莲,昭君挖的不是墙角,是给你筑了个巢,你飞累了,总得有个地方落脚。"
镇将府的院子里早就摆开了席面,怀朔没那么多讲究,定亲宴摆在露天,长条木案拼成几排,上头堆满了烤羊腿、酪浆、胡饼、韭菜花酱,还有从平城带来的精致糕点。段长和窦乐坐在主位,娄内干和高树生分坐两侧,高翻带着山氏和高岳坐在下首。高岳四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却偏生在段蒂联面前老实,段蒂联一瞪眼,他就乖乖坐好,小手抓着块胡饼啃得满脸渣。
尉珍珍拉着两岁的娄睿在席边玩羊拐骨,八岁的小姑娘最是喜欢照顾人的年纪,尉?和娄昭、段韶凑在一块,三个年岁相仿的小子头碰头地研究段韶那本《孙子兵法》,尉世雄和高琛在高欢旁边凑在一起兴奋的讨论着席面上的好吃的,金氏和胡氏妯娌俩坐在女眷席,小声说着育儿经,偶尔抬眼看看自家男人,又看看被娄昭君缠着的段蒂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朋友那桌最是热闹,孙腾灌了半碗羊羔酒,脸红得拍着桌子嚷嚷:"贺六浑!你小子行啊!平城豪族的三娘子,说娶就娶!以后咱们六镇的盐巴,是不是能走娄家商队的南线了?"司马子如用筷子敲他碗边:"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就想着盐巴。要我说,贺六浑娶的不是媳妇,是六镇的粮仓!"侯景阴恻恻地笑,十九岁的脸上已经初具后世"塞上长城"的阴鸷轮廓:"你们懂什么,贺六浑要的是人,至于粮仓……”他抬眼看了看段蒂联的方向,"早有人给他铺好了。"
鲜于修礼二十六,怀朔戍卒,跟高欢只是点头之交,没坐在狐朋狗友那桌,而是混在镇兵堆里,端着碗酪浆,远远看着席面上的热闹。他生得浓眉大眼,笑起来一团和气,可眼底的光却深沉得很,身边有个相熟的戍卒低声道:"修礼哥,高欢这小子运气真好啊,攀上平城娄家。"鲜于修礼抿了口酪浆,笑笑没说话,目光在段蒂联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段蒂联被娄昭君拉着看新宅图样,羊皮卷摊在木案上,炭笔画的线条歪歪扭扭,她指着东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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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位置,职业病发作:"昭君,你这暖炕的烟道设计得不对。怀朔冬天风大,烟道得拐个弯儿,不然倒灌风能把你熏成腊肉。还有这窗户,朝南没错,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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