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只怕苍生殇(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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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啊,"段蒂联喃喃,车轮去辋,削锐共辐,揉竹为?,没有一根钉子,没有一颗铁件,拿现成的农具材料攒出一座可控升降的拦河工事。这要搁现代,高低是个工程院院士,论文标题她都想好了:《论废旧车轮在流域作战中的资源化利用》。再往下,硖石外城破了,赵祖悦出降,被斩,部众全数被俘。胡太后赐书崔亮,让他乘胜深入,结果崔亮违了李平的节度,称病请还,表章一走人就跑了。李平上奏,请处崔亮死刑,胡太后的令旨写得有意思:崔亮去留自擅,违我经略,虽有小捷,岂免大咎,但是,"吾摄御万机,庶几恶杀",特准以功补过。
段蒂联哼了一声,军法从事的令箭还在李平手里攥着呢,转头就"以功补过"了。令出多门,赏罚看人下菜碟,前线将领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原来违令的代价是写份检查。果然,没过几条,崔亮跟李平在宫里当面争功,争完崔亮还升了,当了殿中尚书。"抢功第一名,"段蒂联拿炭笔在信纸边上批了三个字:学坏了。还有一条夹在战报缝里,梁主萧衍亲笔写信给萧宝寅,诱他叛魏,让他回手袭彭城,许下大愿:把萧齐的宗庙和他的家眷送还北方,萧宝寅把信原样上表,交给了魏朝。段蒂联在这条上停了很久,萧宝寅是南朝萧齐的亡国宗室,投奔北朝十几年,刀尖上讨生活,忠心被拿出来一遍一遍地验,这一回他把诱信交了上去,下一回呢?下下一回呢?人心经不起这么反复地试,试到最后,忠臣也能被逼出二心。她翻到洛阳那几条,中尉元匡弹劾于忠,趁国丧专权,冤杀裴植、郭祚,还自矫旨意当仪同三司、尚书令,请派御史去他州里就地正法。太后回:于忠已经特赦,不再追罪,元匡又弹侍中侯刚掠杀羽林,廷尉定了大辟,太后说,侯刚因公事打人,"邂逅致死",按律不坐罪。廷尉少卿袁翻当庭顶回去:"邂逅"是什么?是罪状已经暴露,犯人隐匿不招,依法考讯致死,如今这个羽林,问什么招什么,侯刚亲口喊打,乱棍非刑,怎么能叫"邂逅"!
段蒂联看到这儿,炭笔"啪"地搁在案上,邂逅致死,好一个邂逅致死,人家招供招得痛痛快快,你打死人叫邂逅,这四个字拿到现代去,够上三天热搜。太后最后各打五十大板:削侯刚三百户,解了尝食典御,人没死,官还在,过了俩月,于忠复封灵寿县公,崔光封平恩县侯。
段蒂联靠在椅背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星火地图上,洛阳旁边那两个炭笔字还新鲜着:一个"作",一个"靠不住",现在看,批早了,也批轻了。她接着拆第二封,霍海山的,老船工的消息条子是用粗麻纸写的,字歪歪扭扭,内容却让她感觉脊背发凉。今年四月份梁人在浮山筑堰拦淮,堰长九里,下宽一百四十丈,上宽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堰上种满杞柳,军营就驻扎在堰顶上。有人劝主事的康绚:江淮河济这四渎,是老天爷宣泄水气的通道,堵久了要出事,不如凿个口子让水往东泄,康绚听了,开湫东注。梁人放了反间,到处嚷嚷:梁军就怕魏人开湫,不怕野战,萧宝寅信了,在堰北凿山五丈,开湫北注。水日夜分流,还是减不下去,淮水漫出来了,夹淮两岸,方圆数百里,全泡在水里。李崇在硖石戍间架浮桥,在八公山东南筑魏昌城,防的是寿阳城整个被水泡垮。两岸百姓拖家带口往高岗上搬,那水清得吓人,站在岗上低头看,房子、院子、祖坟,一样一样,清清楚楚躺在水底。霍海山的条子末尾还提了一笔:主持筑堰的康绚,堰成了,人也完了。徐州刺史张豹子原先扬言这差事必归自己,朝廷偏偏派康绚来监作,还敕令张豹子受康绚节度,张豹子怀恨在心,回头就谮告康绚私通魏国,梁主虽然没信,堰一完工,还是把康绚征召回京了。
段蒂联把这条看了两遍,批注:干活的调走,摘桃的留下,南边北边,一个毛病。段蒂联捏着那张粗麻纸,半天没动,纸上字歪歪扭扭,写的人就是渡口边一个摆茶水棚的老头,没有半个字渲染。可她能看见,她干基层的,汛期转移低洼地段独居老人是每年的硬仗,一个社区一个社区敲门,一户一户背人,那边是方圆数百里。
数百里的家,泡在一眼能望到底的水里,她想起自己之前跟高欢说过的那句话,"我管不到的地方,比我能管的地方大太多了。"条子最后还有几行,蜀地那边,梁将张齐围武兴,元法僧境内皆叛,魏朝急调傅竖眼为益州刺史、西征都督,带三千人入蜀,转战三天,行军二百余里,九战九捷,五月阵斩梁州刺史任太洪,百姓和獠人夹道迎拜。
段蒂联对傅竖眼这个名字有印象,能打仗,也懂收拢人心,算魏朝这两年为数不多办正事的将领。她拿炭笔在"傅竖眼"三个字底下画了道杠,备注:观察。再往下一条,梓潼太守苟金龙守关城,梁兵压境,苟金龙病重,不能理事。他妻子刘氏挺身而出,率领城民登城拒战,守了一百多天,士卒死伤过半。戍副高景谋叛,刘氏斩了高景和他的党羽,剩下的将士,她分自己的衣,减自己的食,跟大家同劳同逸,全军又敬又怕。城外的井被梁兵占了,正赶上大雨,刘氏让把城里公家和私人的布绢衣裳全拿出来,挂在高处,绞出雨水存起来,城里瓶瓶罐罐全储满了。撑到傅竖眼援军赶到,梁兵退走,魏朝封了刘氏的儿子当平昌县子。段蒂联把这条来回看了三遍,百多天,主官病倒,副手叛乱,水源被断,换个人早崩了。人家斩叛将、分衣食、绞布取水,一样一样安排得明明白白,这组织能力,这抗压水平,搁她们街道,年底考核必是优秀,网格员队伍里头一个。她把"梓潼刘氏"四个字认认真真抄在一张新木牍上,收进专门的小匣子,那个匣子里全是她这两年攒下的"巾帼台账",头一页是柔玄方向守家护院的军嫂们。
最后拆慕容绍宗的信,先是正事:幽州旧部名单上的人,第二名军需官已经搭上线了,人谨慎,先通了两次信,没收东西,第三次才收了一包伤药,算是认下这门关系。再是南边战局的几句点评,跟她从樊老板那儿看到的互为印证,末了提醒她:浮山堰堵了整条淮水,下游秋汛一到,只怕还有大变,北边的马价粮价都会跟着动,请莲姐早做打算。
段蒂联把信折好,在台账上添了一行:幽州线,第二个点通了,绍宗这孩子办事靠谱,心思缜密。她吹了灯,把信件归拢进空间口袋,走出夹壁间,殿外日头已经斜了,得准备晚课,还得给明天来上香的人备签文。南边的淮水在她脑子里泡了一下午,也只能泡着,她能管的,是眼前这座山,和山外那六座镇。
傍晚,山道上一骑快马,段蒂联正在山门口送最后一拨香客,听见马蹄声就知道是谁,整座大青山,敢把马骑得这么不管不顾还颗草不踩的,就一个。高欢勒马停在拴马石边,翻身下来,二十岁的身条往那儿一站,宽肩长腿,一身戍卒的?褶服,窄袖短襦束在?腰里,蹀躞带上挂满了零碎,脚蹬皮靴,乌发拿皮绳高束着,一路疾行出了一层薄汗,衬得那双眼精光更亮。他右颊那个极浅的梨涡,是在看见段蒂联之后才露出来的,"不是说明天来?"段蒂联迎下去。
"箭簇打好了,段长让趁热送来。"高欢从马背上解下一个皮口袋,往肩上一扛,"顺路。"
怀朔到大青山的官道,快马半个时辰多点,这叫顺路?段蒂联没拆穿他,伸手去接皮口袋,高欢胳膊一错,躲开了:"沉,你上个月落地腿软那回,忘了?""那是意外。""意外了七回,"高欢从蹀躞带上解下个小皮囊抛给她,段蒂联接住,不用打开就知道,蜂蜜糖,他不知从哪儿淘换的,用油纸一块一块包好,装了满满一袋。段蒂联把糖揣进怀里,高欢扛着箭簇跟在后头,两人踩着石阶往上走,谁都没觉得走了多久,山门就到了。进了正殿,高欢把箭簇码进东墙库房,出来净了手,段蒂联已经把晚饭摆上了:蒸枣糕,腌菘菜,一钵羊肉汤。"怀朔有枣糕"这个梗是他在平城写信时起的,回来以后段蒂联真蒸了,从那以后,只要他来,灶上必有枣糕。高欢坐下,先不动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麻纸,推过桌面,"段长的口信,本来说是明天让我捎的,我等不及。"
段蒂联擦擦手接过来。麻纸上是段长的字,硬邦邦,跟他人一样:柔玄有几个队主,知道段蒂联之前给杜洛周送过盐,想借她的道,往柔玄运一批铁器。铁器是给戍卒打箭头用的,秋防之前必须到,路得走生人不会走的路,官道不能碰,一碰就进穆?的账本,段长问:干不干。段蒂联看完先把麻纸凑到油灯上点了,看着它烧成灰,才开口:"柔玄上个月的名册,杜洛周给我抄了一份,花名册上戍卒三千七,实有不到三千,吃空饷吃了两成,欠饷三个月,队主们拿自己的俸禄垫着给底下人买米。"段蒂联掰着手指头,"东边的游骑在集结,柳江六月里看见过一回,杜洛周上月又报了一回。段长说,八月底之前,柔然可能有一次大的。""丑奴在牛头川吃了亏,不硬碰了。"高欢接过话,"他在找薄弱点,六镇里,柔玄最薄。""所以这批箭头是救命的,"段蒂联说,"欠饷的戍卒,拿着空弓站在墙上,柔然人来了拿什么射?"
"铁器多少?"高欢问。"三百斤生铁,五十斤熟铁,段长从怀朔库里拨的陈铁,账面走损耗。"段蒂联掰着手指头,"安罗昙从怀荒再凑一百斤,提前打成箭镞坯子,到了柔玄,队主们自己开炉收尾。"
"接头人?""杜洛周,老规矩,他的人在镇外二十里的枯井台等,信物是半块盐引。"段蒂联顿了顿,"这小子最近的信里总提'火苗子',说戍卒里有人暗中串联,他没参与,也没拦,就看着。我琢磨着,柔玄那口锅,迟早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