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只怕苍生殇(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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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大青山脚下的官道边已经拴了七八匹马,拴马石是月华灵力夯出来的,青石条一人来高,顶上凿了圆孔,旁边搭一座凉亭,亭柱里嵌着挡风的小阵法。
过路的客商把马往石上一拴,钻进亭子里歇脚,几乎所有人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抬头往山上看。
"王公,你也去上香?"有人打招呼。"去!咋不去!"被唤作王公的行商把褡裢往肩上一甩,"上个月我在亭子里躲了一场白毛风,回来路上一单生意多赚了三百钱,这香必须上。"凉亭旁边,郭叔的胡麻饼摊子刚支起来,鏊子烧热,头一锅饼子下去,芝麻香顺着官道飘出二里地。
"郭叔,来俩饼。""自己拿,钱搁罐子里。"郭叔头也不抬,"上山的人多,我这儿走不开。"他儿子开春去了柔玄当戍卒,家里就剩他一个,段蒂联许他在山脚摆摊,不要摊位钱,只有一个条件:饼子不许涨价,过路的穷苦人赊账也得给,郭叔执行得比镇里的军令还到位。
香客们吃完饼,溜溜达达走到石阶底下开始爬山,大青山这条石阶八百多级,搁从前,年轻后生爬上去都得歇两气。可打从今年开春起,怪事就来了,只要脚踩上头一级石阶,人就莫名其妙地腿脚轻快,上坡不喘,下坡不软,聊着天的工夫,山门就到了。
"邪了门了。"一个怀朔来的老妇人扶着儿媳妇的手,站在山门前直回头,"我这老寒腿,今儿一步没疼。""星君显灵呗,"儿媳妇说,"娘你诚心。"老妇人连连点头,对着山门就拜。
山门上头,月神庙正殿里,段蒂联正蹲在功德箱边上数铜钱,听见这话差点把一枚五铢钱弹进香炉灰里。显灵的是阵法,谢谢,她在心里给那位老妇人纠正,石阶底下埋着加速传送阵,凡人踩上去,八百级台阶缩成二十分钟的脚程,中间还不耽误看风景,体感约等于腿脚利索了。她管这个叫"月华便民电梯",一号线上山,二号线下山,免维护零故障不用电,别人修仙,她修梯。
段蒂联站起身,抻了抻胳膊,她今天穿昭君正月里回赠的那身鸦青襦裙,窄袖襦衣束进长裙,腰里一条素帛带,肩上搭着月白帔帛,头发梳成高髻,斜插一支素银簪,簪头缀一颗米粒大的月华珠子。眼尾那道神纹开春还是嫣红,如今已经转成桃红,衬着那张脸,妖是妖了点,但香客们都说庙祝娘娘越长越像画上的星君,这是吉相。吉相不吉相的,段蒂联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功德箱。铜钱倒出来,摊在蒲团上,她拿炭笔在木牍上记账:八月十四,香油钱一百七十三文,布两匹,鸡蛋一篮,风干肉三条,活鸡一只。活鸡在偏殿后院,已经跟先前进贡的那五只会师了。
"仙姑……"一个怀朔来的汉子搓着手凑过来,"小人求个事,家里母羊怀羔俩月了,今年草场不好,怕保不住……"
"哪个队的?""城西赵家队,小人叫赵四。"段蒂联翻开手边一摞木牍,抽出怀朔那本台账,炭笔刷刷记上:赵四,母羊保羔,已登记,办完把木牍往腋下一夹:"回去吧,羊羔落地来还愿。""哎!哎!"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样的愿,她一天要接四五十个,求羊的,求雨的,求儿媳妇生娃的,求关节炎不犯的,求儿子在柔玄平安的。段蒂联的办事原则是从现代街道办原样搬来的:能办的马上办,办不了的想办法办,实在够不着的,登记在册持续跟进。两年下来,有求必应率百分之九十九,剩下那百分之一主要是求发财数额太大的。功德金光跟着蹭蹭涨,灵力储存满得快溢出来,天道给的挂,不用白不用。
晌午前,山门外一阵马蹄响,段蒂联探头一看,七个半大孩子骑马顺着官道过来,打头那个十三岁的,一张脸白得干净,眼睛亮得过分,是独孤如愿。紧随其后那个九岁的,身量蹿得猛,快够着她肩膀了,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着月华狼牙坠子,腰里悬一柄短刀,是宇文泰。队尾还缀着个十四岁的,达奚武,怀荒镇将达奚眷的孙子,一路把马骑得三心二意,眼睛老往半山腰的庙门瞟。孩子们把马拴在拴马石上,一人买了个胡麻饼,溜溜达达踩上石阶,二十分钟后,七个孩子出现在山门口,饼子刚好吃完,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阿姐!"宇文泰一眼看见她,眼睛先亮了。"来啦,"段蒂联笑着招手,挨个揉了揉孩子们汗津津的脑袋。分工是早就排好的,独孤如愿和宇文泰守前殿,管签文;赵贵和侯莫陈崇在山门外接人,搀扶老人,指引香客;梁御和若干惠守偏殿,维持秩序,顺便看着后院那六只鸡别把供果刨了。前殿的签筒是段蒂联削的,三十六根竹签,签文是她参照现代心理咨询话术改的,核心思想八个字: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头一个来抽签的是个丢了羊的老妇人,攥着签文急得直转:"仙姑,这上头写'失物东南,三日自归',准吗?""准!"段蒂联头也不抬,老太太家东南边是片洼地,羊群走丢十有八九在那儿吃草,这是刘嫂上月神念唠嗑时说的。老妇人千恩万谢去了,第二个是个求雨的汉子,签文写"云聚西北,半月有泽",段蒂联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想了想徒何大叔昨天通过网格报上来的云相,点头:"准。"
汉子欢天喜地去了,第三个是个小媳妇,脸涨得通红,签筒摇了半天,抽出来一根,不敢看,递给宇文泰:"小、小师傅给念念。"宇文泰接过来,字正腔圆:"所求之人,近在眼前,宜主动。"小媳妇"呀"了一声,捂着脸跑了,她前脚出门,后脚山门外就传来一阵哄笑,敢情人家相好的就牵着驴在台阶底下等着。
独孤如愿坐旁边,眼皮都没抬:"这个月第四个求姻缘的了,姻缘签一共就六根,快不够用了。""回头我再削六根,"段蒂联说。晌午,庙里管饭。大锅羊肉汤,新蒸的粟米饭,六个孩子蹲在廊檐底下吃,梁御和若干惠为最后一块肉猜了三局拳。宇文泰把自己碗里的肉拨了两块给若干惠,若干惠含着肉,含混不清地说黑獭哥仗义。独孤如愿慢慢喝着汤,头也不抬:"他是看你岁数小。"若干惠点点头:"嗯,我岁数小。"赵贵一口饭差点喷进汤碗里,段蒂联在灶边听见了,没绷住笑,这帮孩子,猴精猴精的。
"阿姐,"宇文泰把签筒摆正,仰头看她,"姻缘签灵吗?""灵不灵看缘分。"段蒂联随口答,手里的炭笔没停,"签文就是给人个台阶,心里早想好了,就缺个人推一把。"宇文泰似懂非懂地点头,把签筒又往她手边挪了半寸。
日头升到头顶,香客渐渐少了,段蒂联直起腰,看着殿里这帮孩子:独孤如愿把一天的签文记录誊在小木牍上,字迹工整得像刻的;赵贵和侯莫陈崇在山门口给最后一个老香客指路,一人扶一边;梁御领着若干惠把偏殿的供桌擦得锃亮。
她心里忽然漫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帮递签文的、扶人的、擦桌子的孩子,搁她知道的另一条时间线上,将来是西魏的柱国,是北周的功臣,是一个个写进史书里响当当的名字。现在他们挤在她的庙里,为一根竹签、一篮鸡蛋忙得团团转,谁的马拴歪了还要斗两句嘴。"阿姐看什么呢?"独孤如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看你们,"段蒂联说,"挺好。"独孤如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没看出哪儿"挺好",不过他习惯了,阿姐经常这样,看着一群半大孩子,眼睛里的东西比她说出来的多得多。
宇文泰在供桌那边收签文,收一根抬头看一眼,段蒂联站在殿门口,逆着光,眼尾那道桃红神纹被日头照得发亮,脸颊上一层极淡的光晕。"五息,"独孤如愿在他身后说。宇文泰手一顿,把签文插回签筒,没回头:"你数这个干什么。"
"习惯,"独孤如愿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上回是六息,进步了。"宇文泰没接话,他把签筒抱起来,码回供桌正中央,踱步到离段蒂联最近的位阶上,开始扫地。他九岁了,门框边上用炭笔画的身高线,上个月又往上挪了一格。先长大,他扫着地想,先长大,然后才有下一步。
午后日头偏西,香客散得差不多了,段蒂联在山下目送孩子们沿着武川方向的官道走远,回来自己钻进了正殿西墙的夹壁小间。这儿是她的"机要室",一张长案,案上码着三个渠道刚到的信件:平城樊老板的书肆包裹,霍海山茶水棚托商队捎来的消息条子,还有慕容绍宗的信,信封上的字一笔一画干净工整,十五岁的人,字比三十岁的还老成。
她先拆樊老板的,书肆老板路子野,平城达官贵人的门客常去他那儿买书,南边的战报邸抄跟着书页一起流出来。樊老板抄了厚厚一沓,还用蝇头小字加了按语:南边这半年,打得热闹。段蒂联一条一条往下看:头一条,硖石,魏将崔亮攻硖石攻不下来,跟李崇约了几次水陆并进,李崇回回误期。胡太后火了,嫌诸将不齐心,派吏部尚书李平为使持节、镇军大将军兼尚书右仆射,带步骑两千赴寿阳,别为行台,节度诸军,原话是"如有乖异,以军法从事"。"狠人,"段蒂联点头,这就是项目管理,进度拖延?好,空降一个总负责人,尚方宝剑先亮出来。往下看,更狠的还在后头,李平到了硖石,督着李崇、崔亮刻日水陆进攻,无人敢误。崔亮手下有个博陵崔延伯,奉命守下蔡,跟别将伊瓮生夹着淮水扎营。这位崔将军干了件让段蒂联把信纸拍在案上的事,他取车轮,去掉轮圈,把车辐两头削尖,两两对接,再揉竹篾成绳,把轮子一串串穿起来,十几道横在淮水上,连成一座浮桥,桥两头装上大辘轳,桥身想沉就沉,想浮就浮,烧不断砍不烂。这一手,既断了硖石守将赵祖悦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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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卡死了梁朝援军的战船,昌义之和王神念的援兵屯在梁城,干瞪眼进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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