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缘分一道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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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调配漏洞、柔然战马断供对边市马价的影响、洛阳秋收预估粮价、平城官场对朔州新刺史杨泰的口碑和评价,每一条都用炭笔蝇头小字写得清清楚楚,重要信息旁边还画了圈。他在平城白天搬石头晚上套情报,在宗庙后巷的酒肆里跟洛阳行商喝成拜把子兄弟,在戍卒通铺里听各镇来的人聊边镇实况,在娄府花厅里跟娄内干和段荣窦泰聊商队路线和物资调度,所有攒下来的东西都在这张羊皮纸上。“先说洛阳。”高欢指着羊皮纸上第一组信息,“户部拨给平城修宗庙的款子,到平城就剩六成。宗庙管事说每年都这样,层层盘剥,司空见惯。我问了拨款的流程,洛阳户部拨八成,沿途经恒州再拨两成,但恒州那边的两成从来没到位过,平城这边也不敢往上问。”
  

  

  
“四成被啃了。”段蒂联说,“这笔账算在谁头上?”“算不清。”高欢摇头,“洛阳那边经手的人太多,从户部尚书到底下跑腿的小吏,谁沾一手谁刮一层,有一点可以确定,朝廷不是没钱。今年南边打硖石、北边防柔然,军饷都在拨,只是拨到边镇的钱永远比拨到淮南的钱少一大截。我套了一个洛阳行商的话,他说洛阳今年秋收预估粮价涨了一成五,因为柔然断了战马来路,边市上的马价涨了两成,反过来又推高了运粮的骡马成本。洛阳城里一斤盐能换三斤铁,平城这边一斤盐只能换一斤半铁,差价都被中间商吃了。”
  

  

  
段蒂联把这些数字在心里换算了一遍,换算的结果是六镇百姓今年冬天的物资成本比去年至少高出两成。她拿起炭笔在星火地图的空白处记了几个数字,又在柔玄和怀荒旁边加了“冬季物资提前储备”的标注。
  

  

  
“平城官场怎么说杨泰?”她问。“褒贬不一,”高欢翻到羊皮纸的另一块区域,“他在洛阳的口碑不错,七个清贵官职都做得四平八稳,没有大功也没有大过。千牛备身的武艺底子还在,从来没带过边兵,有人说他是来朔州镀金的,待两年就走;也有人说他是弘农杨氏放在北疆的一枚棋子,为了接杨椿的班。杨椿在朔州的时候对六镇不算差,杨泰如果真跟杨椿一条心,朔州这摊子他应该能稳住。”
  

  

  
“元?的私信也这么说。”段蒂联把元?的信从袖子里翻出来递给高欢看,“说他重家族脸面,吃‘以德服人’那一套。还说他老婆华山郡主性子刚烈,不是好惹的。”高欢读完元?的信,嘴角那个梨涡又闪了一下:“宗室女婿,名门之后,讲道理,好面子,这人比杨椿好打交道。”“怎么说?”“杨椿是清官,清官有个毛病,太爱惜羽毛,有些事他觉得不合规矩就不碰,哪怕那事对六镇有好处。杨泰不一样,他要脸面,‘脸面’这两个字在弘农杨氏的家风里包括‘不鱼肉百姓’和‘不辜负朝廷’,也包括‘别让治下的边民骂祖宗’。你只要能让他明白六镇百姓的命也是命,他就会在职权范围内给你开绿灯。”
  

  

  
段蒂联点了点头,把这一点记在心里,又问:“娄家那边呢?”高欢翻到羊皮纸最下面一块,那一块的笔迹比前面工整些,显然写的时候斟酌过措辞。他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内容:“娄家商队三条路线我都实地走了一遍,跟娄公核对过。北线走窦泰的渡口,中线走盛乐,西线走五原,东线走高柳三线并行。入秋之后我建议重点走东线,高柳北边苏木山以西平缓地带能避开柔然游骑在柔玄东侧的集结区,虽然路程多一天但安全。另外,娄公答应今年冬天多调五十匹骡子给六镇运盐。”“他怎么答应的?”“我跟他聊了两个晚上。”高欢合上羊皮纸,语气轻描淡写,段蒂联不用问也知道这两个晚上都聊了什么,娄内干那种精明的商人,不会因为一个怀朔戍卒几句话就多出五十匹骡子。除非那个怀朔戍卒在跟他聊天的过程中让他看到了某种价值,某种值得他提前投资的价值。加上昭君那边铁了心要嫁,娄家上下对这个怀朔戍卒的态度已经从“昭君看中的那个人”变成了“也许真是个靠谱的”。
  

  

  
“昭君给我写了信。”段蒂联说,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你见过她了?”“见过了。”“她怎么说?”“她说……”高欢靠着正殿的柱子,双臂交叠在胸前,嘴角那个梨涡又冒了出来,“最好看的男人和最好看的女人她全都要,一个当夫君,一个当异父异母的姐姐,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段蒂联看了一眼星火地图旁边她新加的那行炭笔小字就是这句,现在高欢坐在她旁边,当着她的面把这句话说了一遍,她忽然觉得这事比她预想的要真实,他们三个人各自走了不同的路、各自做了不同的选择,最后在某个交叉点上撞到了一起。“你这趟平城之行收获不小。”她偏头看他,“搭上了娄家的线,摸清了平城的风向,带回来一堆情报,还有一个铁了心要嫁给你的豪强千金。”高欢挑了挑眉,“她跟你说的话跟当面跟我说的一模一样,她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好的人,教她女子当自立,教她看地图认六镇,教她这世道不是只有嫁人一条路。她还说莲姐姐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莲姐姐的自己人就是她的自己人。她说她不怕等,她也能帮你的网格铺路,娄家商队、平城人脉、她爹在朔州的关系、她大姐夫在五原的旧部、她二姐夫在怀朔的关系。”他顿了顿,把目光从段蒂联脸上移开,落在星火地图上那个平城方框里。“阿莲,我没见过哪个十五岁的姑娘能把话说得这么透。她说她完全不需要跟你争,她说你喜欢的人一定值得你喜欢,你喜欢的人她也喜欢,那种‘莲姐姐喜欢的人一定错不了’的喜欢。她说她想要的不止是我这张脸,是我坐在城墙上发呆的时候心里想的那些东西,她想看懂读懂。”
  

  

  
正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烛火偶尔爆一个灯花的细微声响和白狼皮褥子上绒毛被风吹动的沙沙声。段蒂联看着高欢的侧脸,他平时说话总是带着三分玩笑,在怀朔戍卒中插科打诨的时候能把人逗得前仰后合,跟她调笑的时候更是没个正形。此刻他脸上没有一丝嬉笑的神色,他说昭君的话时声音是认真的,认真到段蒂联觉得他看懂了昭君的分量。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我跟她说,这事不急。”高欢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看着她,“我在平城还有一个来月的时候,她隔三差五来宗庙后巷找我聊天。有时候带一壶酪浆,有时候带两块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来听我讲六镇的事。她问得很细,六镇的地理、戍卒的粮饷、柔然的动向、你那个月华网格的运转方式。她是真的在学。”
  

  

  
“我知道。”段蒂联说,“她每次给我写信都会问我新的问题,上次问我朔州官制,上上次问我柔然的部落世系,这次的信里她已经在跟我讨论娄家商队怎么在幽州方向开辟新路线了,进步速度比我当年在西北政法修基层治理还快。”
  

  

  
高欢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她:“阿莲,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昭君那边我同意了。”
  

  

  
段蒂联眨了眨眼:“你同意什么了?”“我同意她追我。”高欢一本正经的语气让段蒂联差点笑出来,“我也同意她追你。”段蒂联瞪着他,忍了两秒没忍住,笑出了声。她靠在正殿柱子上,笑得肩膀都在抖,“贺六浑,你这个人……”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话有多离谱?”
  

  

  
“哪里离谱?”高欢反问,脸上依旧是那副正经的表情,“她说三个人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我琢磨了两个月,觉得她说的没错,你事业为主男色为辅,我锦上添花,她想要最好看的男人和最好看的女人,三方需求都匹配,没有利益冲突。这事在洛阳叫联姻,在平城叫合伙,在怀朔……”“在怀朔叫什么?”“叫咱仨,”高欢说。
  

  

  
段蒂联靠在柱子上,低头看着坐在蒲团上的高欢,月光从正殿门口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的肩上和膝上,把他藏青色短褐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上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表情,狡黠,坦荡,得意都有,这种表情她见过很多次,每次他觉得自己占住了某个道理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偏偏他每次占住的道理还真的站得住脚。
  

  

  
她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空间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一件坎肩的里衬,裁得整整齐齐的白狼皮,她把这半张白狼皮里衬放在高欢膝上,跟那把横刀并排搁在一起。“白狼皮里衬,冬天套在甲里面,挡一层草原上的寒风。”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利落,“斛律光猎的白狼,我裁了两件,一件我自己留着,一件给你,配这把横刀。”
  

  

  
高欢低头看着膝上那两样东西,横刀的刀柄上那颗月华珠子在暗处幽幽地发着银蓝色荧光,白狼皮里衬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伸手拿起白狼皮里衬,指腹摩挲过皮毛的纹理,动作很轻。“明天蒸枣糕。”“嗯?”“你刚才说明天蒸。”段蒂联低头看着他,嘴角抽了一下:“你就惦记这点吃的?”“还惦记蒸枣糕的人。”高欢把白狼皮里衬和横刀收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罩在月光的阴影里,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阿莲,有件事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什么事?”“我在平城这两个月,最怕的是你忽然消失了,月神庙还在,星火地图还在,六镇的人还在念叨莲姐的好,但是你不见了。把把大青山翻了个遍,把怀朔、武川、柔玄全跑了一遍,找不到你。梦醒了之后我在戍卒通铺上坐了一整夜没睡,天没亮就起来去搬石料。孙腾问我怎么了,我说做噩梦。”段蒂联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她认识高欢两年多,在怀朔戍卒中他是最沉得住气的人,在段长面前他是最稳的下属,在她面前他是那个嬉皮笑脸反客为主的狼崽子。他只会用行动把怕的东西一个一个变成可控的东西,他用她的网格绑住她、用娄家的商队绑住她、用六镇的联络线绑住她、用她放不下的所有人所有事绑住她,要确保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凭空消失。这是他今年三月初一晚上在她榻上想明白的长期策略,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直接说过,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执行这个策略。
  

  

  
“我不会消失。”段蒂联抬起手,用手指戳了一下他那个极浅的梨涡,“我的本体在另一个地方活得好好儿的,每天上班下班吃泡面看纪录片,周末睡懒觉。这边的我虽然是一缕魂附在石像上,只要月神庙不倒、星火地图不灭、六镇的人还在念叨莲姐,我就不会散,你放心,我比你能活。”
  

  

  
高欢看着她,梨涡在她指尖下加深了一点点。“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会做梦。”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五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骨节分明,指腹和虎口有新磨出来的薄茧,掌心的温度比她的手高出一点。他扣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没有再说什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她旁边,看着正殿门口漏进来的月光一点一点往东移,段蒂联也没有再说话,靠着他闭目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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