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岁末年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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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完之后高欢把短刀放下,侧头看着段蒂联的侧脸。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眼尾那道嫣红的妆痕上晃了一下,就像是有人用朱砂笔在月亮上点了一笔。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交领襦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的厚袄子,头发随便挽了个单螺髻,插了根银簪子,那根银簪子是他上个月在镇上买的,她嘴上说不好看却天天戴着。“你看啥?”段蒂联头也不回。“看刀。”高欢说。“你看的是我。”“你比刀好看。”段蒂联瞪了他一眼。
  

  

  
在他们看不见的南街干果摊旁边,厍狄干接过摊主递来的干枣袋子,顺手塞进肩上挂的布袋里,布袋是他自己带来的,里面的空间明显是专门给干枣留的,大小刚好。高旖罗低头看单子:“下一个是南货铺,要买花椒和桂皮。你知道南货铺在哪吗?”“知道,过了前面那个巷子口右转。”厍狄干扛着布捆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高旖罗没跟上来。他回头看见她站在原地,眉头微微皱着。“又咋了?”“厍狄干。”高旖罗叫他的名字,语气难得没有抬杠。“嗯?”“你家里人今天是不是也跟你说什么了?”厍狄干的脚步顿了一下,布捆在肩上晃了晃,他转过身,看着高旖罗,耳根的血色从淡红变成了深红,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我娘说,让我今天穿整齐点。”他说。“还有呢?”“……你爹昨天来我家了。”高旖罗的眼睛瞪圆了,耳根子开始烧起来了。两个人站在年集的人潮中间,周围是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笑闹声,他们之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干枣袋子在厍狄干手里轻轻晃了一下,高旖罗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厍狄干抬头盯着对面屋檐上的冰凌。最后还是高旖罗先开了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凶巴巴,声量比平时小了至少三成:“我爹去找你爹干嘛?”“……不知道。”厍狄干撒了个很烂的谎。“你撒谎。”“你都知道还问我。”高旖罗的耳朵红到了脖子根。她猛转身往南货铺的方向走,步子迈得比之前还快。厍狄干跟了上来,两个人之间的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沉默是“不知道说什么”,现在的沉默是“不知道怎么说”。
  

  

  
在他们身后二十步开外的拐角处,高娄斤默默记录:“第三次肢体接触,没有碰,距离不到一掌。”“这不算肢体接触吧?”尉景小声说。“你不懂。”高娄斤把陶罐放回摊位,转身对身后的金氏和胡氏做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往南货铺方向转移。金氏会意,扶着胡氏往前挪了三十步,在另一个卖布料的摊位后面重新就位。尉粲抱着尉世雄和尉宣转移到了巷子口对面的茶摊,尉世雄的麦芽糖饼已经吃了大半,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小姨奶奶的背影。高琛跟在后面,手里的糖饼吃完了,正在舔手指,被高树生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老两口挤在一个卖干果的摊位后面,假装挑杏仁。
  

  

  
尉?和尉珍珍趴在茶摊旁边的矮墙上,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尉?用糖葫芦棍在墙上画了个小人,左边一个扎小辫的,右边一个高个子,尉珍珍看了一眼,嫌弃地说:“画得真丑。”
  

  

  
高旖罗和厍狄干走进南货铺的门,铺子里花椒味和桂皮味扑面而来,光线暗了三分。拐角处的高娄斤和尉景、茶摊边的尉粲尉宣尉世雄、干果摊后的高树生赵氏高琛、布料摊后的金氏胡氏、矮墙上的尉?尉珍珍,怀朔镇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跟踪行动,在南货铺门口悄然完成了第三轮阵型调整,十五个人各就各位,一个都没掉队。
  

  

  
与此同时,代郡官道,朔州刺史杨椿的车队正在南下的路上。十一辆马车,二十几个随从,家小坐在中间那辆蒙着厚毡的马车里,几个老仆妇裹着旧皮袄坐在后面拉行李的车上。车队走得不快,路上的雪被车轮碾成灰黑色的泥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杨椿骑在一匹青灰色的老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他今年五十有六,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调令是半个月前到的,除都督朔州、抚冥武川怀朔三镇三道诸军事、平北将军、朔州刺史,起为右将军、华州刺史。从字面上看,从朔州到华州,品级没降,甚至还加了右将军的衔。他比谁都清楚,这是明升暗降,把他从经营了快六年的朔州连根拔起,扔到关中腹地的华州去,华州富庶太平,不缺他一个刺史。朔州苦寒边塞,流民遍地,军需吃紧,却少了一个愿意自掏腰包给孤寡老人买柴火的人。
  

  

  
盗种牧田三百四十顷,他当年把那片牧田分给流民耕种,租子全部充公做了军需,一文钱都没进过自己的腰包。宣武帝在世时查实了案子,亲笔批示赦免,如今宣武帝龙驭上宾才几个月,廷尉就把旧案翻了出来,弹劾的奏章一封接一封往洛阳递。他心里明白,这跟那三百四十顷牧田没关系,他是宣武帝赦免过的人,胡太后临朝,于忠当政,要搞掉他,是为了告诉所有人宣武帝的时代已经翻篇了。
  

  

  
车队转过一个弯,前方官道边上停着一队人马,杨椿认出了为首那人的轮廓,恒州刺史慕容远,轻装简从,只带了七八个亲兵和一个少年。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量修长,眉目清俊,穿一件天青色交领长袍,腰上佩着剑,骑在一匹栗色小马上,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慕容使君”杨椿策马上前,抱拳行礼。慕容远回了一礼,两位刺史一个年过五十一个四十出头,一个在朔州待了六年一个在恒州待了三年,一个被明升暗降赶去华州一个还在恒州勉力支撑,他们从未深交,此刻在官道上相遇,彼此从对方眼里看到的是同一件事。“杨公,”慕容远翻身下马,走上前来,杨椿也下了马,两人在路边站定。
  

  

  
慕容远没有多话,他从亲兵手里接过一个布包,双手递给杨椿:“恒州到华州路途遥远,一些干粮和药材,请杨公收下。”
  

  

  
杨椿接过布包,分量不轻,他打开看了一眼,干肉、烙饼、两包治风寒的药材,还有一小袋盐,在这种年头,盐比铜钱还硬通,他合上布包,沉默了一会儿,说:“慕容使君费心了。”
  

  

  
慕容远摇了摇头,说了句不太像场面话的话:“杨公在朔州六年,流民安置、军需调配、水利修缮,朔州百姓心里有数,牧田旧案翻出来,明眼人都知道跟牧田无关。”杨椿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布包交给身后的随从,抬头看了看天色。天色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洛阳的事,我就不多说了。”杨椿的声音不高,“于忠专权,刘腾、侯刚把持禁中,元叉娶了太后妹妹加封通直散骑侍郎,太后虽然临朝,政令能不能出得了崇训宫都是两说。弘化太守杜桂十月举郡降魏,南边还在打。朝中那几位……”慕容远却接了下半句:“内战内行,外战外行。”杨椿看了他一眼,站在慕容远身后的少年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穿着一件天青色的交领长袍,外罩同色厚氅,腰上佩的剑剑鞘是黑檀木的,上面刻着两个字“绍宗”,他的目光在杨椿花白的鬓角上停了一瞬。
  

  

  
杨椿注意到了这个少年,十四五岁正是最躁动的年纪,这个孩子站在父亲身后,姿态端正,呼吸平稳,既不东张西望也不心不在焉。“令郎?”杨椿问。“犬子绍宗师”慕容远侧身介绍,“绍宗,见过杨公。”慕容绍宗上前一步,双手交叠,躬身行礼,姿态一丝不苟:“小子绍宗,见过杨公。”杨椿点了点头,他想起自己家里那两个儿子,大的在洛阳做官,小的还在读书,都不如眼前这个少年沉稳,慕容远把这个儿子教养得跟洛阳那些世家公子不相上下,甚至更沉静。
  

  

  
“好孩子,”杨椿转头对慕容远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慕容刺史,边镇的事,能多扛一天是一天,洛阳能管的时候自然会管,管不了的时候……”他翻身上马,没有说完。
  

  

  
慕容远站在路边,看着杨椿的队伍重新启程。在灰蒙蒙的原野上越来越远。慕容绍宗站在父亲身边,目光追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车辙印子,“父亲,杨使君还会回来吗?”慕容远沉默了很久,久到慕容绍宗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不会了,”慕容远翻身上马,“走吧,回平城。”慕容绍宗骑在栗色小马上,跟着父亲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车队已经变成了官道尽头的一个小黑点,很快就会被地平线吞掉,他把天青色厚氅的领口拢紧,收回目光,策马跟上父亲的步伐。
  

  

  
朔州走了杨椿,怀朔走了元?,他在心里默默算着,六镇的镇将换了一茬,刺史换了一茬,洛阳派来的新官一茬不如一茬。莲姐说洛阳靠不住,他当时在恒州刺史府的书房里听到这句话时没有做声,他心里已经把这句话刻在了某个很深的地方。
  

  

  
栗色小马打了个响鼻,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慕容绍宗伸手摸了摸马脖子上的鬃毛,夹了一下马肚,跟着父亲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武川校场,雪后的校场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脚踝,段蒂联今天没穿裙子,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扎成高马尾,站在校场边上看着武川少年团训练。贺拔家三兄弟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也在场,独孤如愿练射箭,靶子上的箭孔密密麻麻全部命中靶心范围,他放下弓甩了甩发酸的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赵贵和侯莫陈崇对练刀法,你来我往打了三十多个回合,赵贵胜在稳,侯莫陈崇胜在快,打了半天谁也赢不了谁。梁御在角落里自己练步槊,动作一板一眼,每一个刺击的角度都精确到让人挑不出毛病。若干惠拿着炭笔在旁边记录训练成绩,嘴里念念有词:“独孤十箭全中靶心,赵侯对练三十二回合未分胜负,梁御步槊一百刺完成,宇文泰……”他抬头看了一眼正在练力量的宇文泰,炭笔顿了一下,“宇文泰额外加练半个时辰,目前还在加。”
  

  

  
贺拔允站在校场边上,抱着胳膊看这帮孩子训练,转头对身边的两个弟弟说:“六镇的希望还真就在这帮崽子身上。”
  

  

  
贺拔胜点头:“那个独孤如愿,十二岁能画出六镇防御体系图。”
  

  

  
贺拔岳没接话,他盯着正在加练的宇文泰看了一会儿,说:“黑獭眼神不对,才八岁,看人的方式像狼在判断对方是猎物还是同类。”
  

  

  
正说着,一个雪球毫无预兆地从场中飞出,精准砸在了正在记录的若干惠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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