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朔风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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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但是,他走得太早了。”宇文泰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八岁的孩子对“太早”两个字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敏感,他父亲宇文肱腿上的旧伤就是在一次巡防中被柔然人射的,当时差一点就“太早”了。“汉化这件事,方向是对的。”段蒂联把酪浆碗放在地上,双手比划了一条线,“六镇为什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根子在太和年间,孝文帝太和年间,仆射李冲当权管事,把凉州的士人全部免除了厮役,让他们可以入仕做官。但当年跟着拓跋氏打天下的那些高门子弟的后人,他们仍然被留在边镇上戍防。从那时候起,不是犯了罪的人,谁也不肯跟边镇扯上关系。洛阳的鲜卑贵族们汉化了,改姓了,穿汉服说汉语了,他们看不起留在边镇上这些没有汉化的鲜卑人和胡人,管他们叫‘代人’‘北人’‘镇人’,当成野蛮人一样防着。边镇的戍卒一辈子做到头不过是个军主、队主,而他们在洛阳的同族亲戚却能做上品高官。少年不能从师求学,长者不能入仕为官,只能一辈子困在边镇上,被当成看门狗一样消耗。你们可以问问你们的父兄,贺拔度拔、宇文肱、独孤库者、赵虔、梁定、若干树力周,侯莫陈兴他们的祖上哪一个不是跟着拓跋氏打天下的功臣?哪一个不是当年以死防遏、忻慕为之的边镇豪杰?现在呢?他们的子孙被当成什么了?”
“看门狗。”侯莫陈崇脱口而出,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股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冷意,他想起他爹侯莫陈兴跟他说过的话“你将来要是出息了,能离开武川就离开武川,别像我一样一辈子困在这里。”他当时不懂为什么他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那么苦,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点。
独孤如愿没有说话,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想起自己在武川镇上的书肆里翻过一本洛阳那边流过来的书,书里把六镇的人称为“北鄙戍卒”,语气轻蔑得像是在说一群讨饭的流民,他当时把书合上,放回了书架上,再也没有翻开过。
“元宏是明君,冯太后是贤后。”段蒂联的声音不大,但在老榆树下安静的氛围中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推行的汉化改革,从大方向上说没有错,鲜卑人如果不汉化,北魏就没有办法长期统治中原,早晚会被赶回草原上去。问题在于,改革的步子迈得太大太快了,迁都洛阳之后,洛阳的鲜卑贵族在短短一代人的时间里就完成了汉化,他们把留在边镇上的同族远远甩在了身后。六镇成了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洛阳的权贵们享受着汉化带来的文明和财富,六镇的戍卒们却还在用命填这道防线。改革带来的矛盾和红利分配不均,元宏活着的时候还能压得住,他死后……他死的时候才三十三岁,他的儿子宣武帝元恪即位时才十六岁,根本接不住这个盘子。从宣武帝到现在的胡太后,朝政一天比一天混乱,六镇的矛盾一天比一天尖锐。”
段蒂联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孩子脸上扫过,“所以我跟你们讲孝文帝,不是为了让你们崇拜他或者骂他。他是明君,他做了他能做的事,但他死得太早了,很多矛盾来不及解决。六镇的问题,从太和年间李冲当权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种子,到现在三十多年了,这颗种子长成了一棵谁也砍不动的大树,你们问六镇为什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答案就在这里。”
独孤如愿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阿姐,你的意思是,孝文帝是个好人,但他做的事害了六镇?”
段蒂联摇了摇头,“是他做的事情没有做完,改革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事。元宏在十年里做完了需要几十年才能做完的改革,他活着的时候可以靠个人能力把这艘大船稳住,他死后这艘船就没人能稳住了,船底的裂缝没有补好,船上的大副二副在争谁掌舵,六镇就是被压在船舱最底层的那群人,水从裂缝里灌进来,第一个淹死的是我们。”她把酪浆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用一种课堂上讲课的语气做了最后的总结,“你们记住:任何一个时代的改革,如果只让一部分人受益而把另一部分人牺牲掉,那么这个改革迟早要出事。文明太后冯氏和孝文帝元宏这对祖孙,他们想让北魏变得更好,他们也确实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但六镇为这场改革付出的代价,到今天都没有人来买单,既然洛阳不来买单,那就得有人来替六镇算这笔账。”
“怎么算?”宇文泰忽然开口。
段蒂联转头看着他,这个八岁孩子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黑得发亮,在问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他将来要亲手去执行的方案。段蒂联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大青山石头一样的硬度:“等你长大了,你会知道的,但现在,先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八个字记在心里,把孝文帝做了什么、没做什么记在心里,把六镇的账本记在心里。将来有一天,你们中间会有人站出来替六镇算这笔账,到那时候,算账不是靠嘴说的,是要靠这个。”
她拍了拍宇文泰腰间的枣木狼牙小剑,老榆树下的每一个孩子都记住了这一幕,独孤如愿把他那本翻烂了的史书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夹着一片干草叶的那一页,上面是他自己用炭笔写的四个字“六镇之弊”。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始于太和。”赵贵没有记笔记的习惯,他把段蒂联说的那句“船底的裂缝”记在了心里,他觉得这个比喻比任何道理都更容易记住。侯莫陈崇抿着嘴,在心里把“看门狗”三个字和孝文帝元宏的名字放在了一起,他发现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并没有产生冲突,阿姐说元宏是明君,阿姐也说六镇被当成了看门狗,这两件事同时是真的。这种同时为真的复杂认知在他十一岁的脑子里第一次被认真思考,让他觉得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梁御从怀里掏出炭笔和粗纸,一字一句地记下了段蒂联的话“改革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代人的事。”若干惠年纪最小,不太能完全理解改革的含义,他记住了“船底的裂缝”这个比喻,晚上回去以后跟宇文泰讨论了半天,说如果船底有裂缝,是不是要先堵上裂缝再开船,宇文泰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洛阳不想堵,他们只想把六镇这块船板扔掉”,若干惠听完之后很久没睡着。
段蒂联的思绪已经飘到了盛乐,朔州刺史杨椿的日子比元?还难过,这位老刺史在盛乐待了快六年,政声极好,盛乐的流民安置、军需调配、水利修缮都是他一手抓起来的。段蒂联在盛乐渡口的月华化身老船工跟她说过,杨刺史是个好人,每年冬天都亲自到渡口查看流民的过冬情况,有时候还自掏腰包买柴火分给孤寡老人。云中的阿荇也提过一嘴,说杨刺史被人告了,告的还是那个盗种牧田的旧案,宣武帝当年都赦免过一回,现在又被翻出来。段蒂联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跟高娄斤核对怀朔军属的过冬粮食缺口,她听完之后沉默了三秒,然后把炭笔往桌上一拍,说了句:“好人没好报,这世道真完犊子。”
杨椿盗种牧田的事,三百四十顷牧田分给流民耕种,收的租子全部充了公账做军需,一粒米都没进自己口袋。廷尉弹劾他“以公田谋私利”,宣武帝查完之后发现他清得像一碗水,就下诏赦免了。宣武帝虽然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明君,他至少还知道谁是好官谁是蛀虫,现在宣武帝死了,胡太后临朝,于忠刘腾元叉那帮人掌权,他们翻杨椿的旧账无非是一个目的,杨椿是宣武帝赦免过的人,把他搞下去,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宣武帝时代翻篇了,现在是我们说了算。至于杨椿是不是好官、盛乐的老百姓会不会因此遭殃、六镇的军需调配会不会因为少了他而更加困难,这些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段蒂联在心里给杨椿的任期也画了一个倒计时,元?调走了,杨椿大概率也撑不到明年。六镇的镇将和边州刺史一个接一个地被换掉,换上来的人会是谁?是像段长这样有可能跟六镇站在一起的人,还是像于忠刘腾那样只想把边镇当跳板捞完就走的人?她不知道,但她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新任命的镇将和刺史都是太后党的人,她铺下的网格就是六镇最后的底线。
她想到这些的时候,人已经飞到了武川上空,月神庙到武川的飞行路线她已经熟到可以闭着眼睛飞,落地的时候腿也没那么软了,说明这一年多的灵力适应还是有成效的。她落在武川镇外的白桦林边上,校场方向传来少年们操练的声音,独孤如愿在带宇文泰练步槊,赵贵和侯莫陈崇在对练短刀,梁御骑在马上练习骑射,若干惠蹲在旁边一脸认真地记录每个人的训练成绩。
段蒂联站在白桦林的边缘看了好一会儿,这些孩子,独孤如愿十二岁,赵贵十二岁,侯莫陈崇十一岁,梁御十岁,若干惠八岁,宇文泰八岁,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会成为名将、权臣、开国元勋,他们会经历一场又一场的战争,失去亲人、失去朋友、失去家乡,然后在一片废墟上建立新的秩序。她此刻站在这里,看着他们在十月的阳光下挥汗如雨地训练,稚嫩的脸上带着不服输的倔强,忽然觉得历史书上的那些记载都太冷冰冰了。她看着若干惠蹲在地上认真地记录训练成绩,看着侯莫陈崇跟赵贵对练输了之后不服气地爬起来再打,看着梁御骑在马背上稳稳地射出一箭正中靶心,管他什么历史结局,这些孩子现在活得好好的,正在为了将来能保护想保护的人而努力变强。
她走进校场的时候,独孤如愿第一个看见她,放下步槊拱手行礼,宇文泰把槊往地上一插,小跑过来仰着脸说:“阿姐你今天比说的晚了一个时辰。”若干惠在旁边举手补充:“黑獭在校场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被如愿哥拽回来训练了。”宇文泰回头瞪了他一眼,若干惠把头缩回去继续写他的训练记录。
“跟刘镇将核对了一些物资的事,耽搁了。”段蒂联揉了揉宇文泰的脑袋,又伸手弹了一下若干惠的脑门,独孤如愿走过来,把一份桑皮纸递给她:“阿姐,你上次说的六镇关隘图,我画了一份初稿,有些地方不太对,你帮我看看。”
段蒂联接过展开,一个十二岁孩子手绘的六镇防御体系图,有烽火台有渡口有水源分布,甚至连地势高低都用不同深浅的刻痕标注了出来。她从头看到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孩子要是生在2026年,绝对能考上985,她把桑皮纸卷好还给独孤如愿,认真地指出了几处需要修正的地方,转头看向校场上正在训练的孩子们,忽然拍了拍手。
“都过来,今天加一节课。”侯莫陈崇把短刀插回腰间,抹了把汗跑过来,赵贵、梁御、若干惠围了一圈,宇文泰已经自动坐在了段蒂联右手边最近的位置。
“今天不讲历史了,讲现实。”段蒂联盘腿坐在校场边的土坡上,目光从每个孩子脸上扫过,语气比平时更严肃了一些,“你们知道朔州刺史杨椿吗?”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独孤如愿点头说“知道,盛乐那边的好官,被人告了”,其他人要么摇头要么露出模糊的表情。
“杨椿在盛乐当了快六年刺史,声望极好,盛乐的流民安置、军需调配、水利修缮全是他一手抓的。前不久我们怀朔武川抚冥三镇军需吃紧,他主动从朔州库里调了一批冬衣和药材送到牛头川,解了燃眉之急。这个人是个好官,不贪、不占、不推、不拖,边镇有事他真帮。前几年他被廷尉弹劾,说他盗种牧田三百四十顷谋私利,宣武帝查了一圈,发现他收的租子全部入了公账,一粒米都没进自己口袋,就下诏赦免了。现在宣武帝死了,胡太后临朝,洛阳那帮人又把这个旧案翻出来弹劾他,你们知道他为什么被告吗?”
独孤如愿的眉头皱起来,宇文泰的目光沉下去,“因为他帮了边镇。”“没错,他种出来的粮食全充了军需,他被告是因为他替边镇做事。在洛阳那帮人眼里,边镇的人不配过好日子,谁帮边镇就是收买人心,收买人心就是想造反。这个逻辑荒唐吗?荒唐。这就是现在的北魏,好官被弹劾,坏官被提拔,边镇的军民被当成看门狗。”段蒂联的语气不算激动,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我跟你们讲这些是为了让你们看清楚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