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朔风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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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怀朔刮起了白毛风,镇将府门前的旗杆被风吹得嗡嗡作响,元?站在府衙后堂的窗前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墙角里堆。他在怀朔待了九年,每年十月都看这棵树落叶,但今年是最后一次了。





调令是九月末到的,走的是平城?朔州?怀朔的官驿路线,比正常速度快了大半个月。公文写得很体面“镇将元?,戍边九年,克尽职守,着调任南讨都督,即日赴洛述职。”措辞客气,调任的职位也不算降,元?在怀朔待了九年,早就过了需要客气对待的年纪。他很清楚这道调令背后的意思:胡太后临朝之后正在逐批更换边镇将领,六镇的镇将里但凡跟高肇时代有过牵扯的,要么调离要么架空,腾出来的位置安排上太后党的人或者至少是信得过的中间派。他自己是宗室远支,当年被高肇一党排挤出洛阳,发配到怀朔这个苦寒边镇,一待就是九年。九年里他从一个四十的中年武将变成了奔五的老将,两鬓的头发白了大半,膝盖上落了老寒腿的毛病,冬天巡防回来要在炕上焐半天才能伸直。政绩不好不坏,有些事他确实有心无力,怀朔的军饷从他来的第一年就开始拖欠,戍卒的冬衣年年不够,城墙修了又裂裂了又修,药材铺和铁匠铺的缺口他年年写折子往上递,递到洛阳就石沉大海。有一年实在没办法,他自掏腰包给戍卒添了三十件冬衣,但他一个镇将的俸禄能填多大的窟窿?填完那年冬天怀朔还是冻死了六个人。





元?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出了府衙,校场上有几个戍卒在收操,看到他远远地拱手行礼。他点了点头,目光在校场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校场边上靠在栅栏上跟高娄斤核对物资清单的段蒂联身上。月神庙的阿莲姑娘,来怀朔不过一年多,做了他九年都没能做到的事,她把怀朔的军属组织起来了,把戍卒家属的存粮缺口一户一户登记在册,把药材、铁器、冬衣的调配做成了跨镇联动的网格。她甚至把怀朔跟武川、沃野、五原、平城的物资通道都打通了,她甚至不是朝廷命官,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庙祝。元?只是感到一种疲惫的释然,他走之后怀朔有段蒂联在,有高欢那帮年轻的戍卒在,可能比他在这里的九年更有希望。





段蒂联从物资清单上抬起头,看见元?朝她走过来,她把清单交给高娄斤,拍了拍手上的灰,正了正衣襟。





“元镇将。”





“阿莲姑娘。”元?在她面前站定,开门见山,“我要调走了,接替我的是段长。”





段蒂联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她并不意外,历史上的段长确实是怀朔镇将,他在史书上留下的最著名的一句话就是对高欢说的那句“君有康济才,终不徒然”。高欢发迹之后追赠段长为司空,提拔他的儿子段宁为官,这是一个能识人、有胸襟的将领,比起元?的“良心未泯但缺乏魄力”,段长可能更适合这个山雨欲来的时代。





“段长这个人,镇将大人了解吗?”段蒂联问。





“不太熟。”元?摇了摇头,“只知道他是辽西人,之前在东南边带过兵,打过几场硬仗,为人据说还算公道。”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迟缓,“阿莲姑娘,我在怀朔待了九年,走之前有几句话想说。”





“六镇的兵,”元?望着校场的方向,声音被白毛风吹得有些散,“他们是好兵,戍边几代人,祖上都是跟着拓跋氏打天下的高门子弟,当年以移防为重,配以亲贤镇守边关,不但不废仕宦,反而偏得复除,人人都以戍边为荣。可是太和年间李冲当权之后,凉州士人全部免除了厮役,当年那些高门子弟的后人却仍然守在边镇上。从那以后,不是犯了罪的人,谁也不肯跟边镇扯上关系。边镇的戍卒一辈子做到头不过是个军主,而他们在洛阳的同族亲戚却能做上品高官。少年不能从师,长者不能游宦,只能被当成看门狗一样消耗在防线上。”他转过头来看着段蒂联,那双被怀朔九年的风沙磨得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不加掩饰的疲惫和愧疚,“我说的这些,你早就比我更清楚,这些年我递了无数封折子,一封都没有回音。六镇需要的东西洛阳给不了,六镇的人……那些戍卒、他们的家属、那些在边镇上活了几代人的军户,他们不该被这样对待。”





段蒂联往前迈了一步,正对着元?站定,认真地行了一个晚辈对长辈的正式礼节,双手齐眉,腰弯得端正。





“元镇将,您这九年做了您能做的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风声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自掏腰包给戍卒添冬衣的镇将,六镇里头您是独一份。有些事不是您一个人能扛的,也不是哪一个镇将能扛的。您走之后,怀朔的网格不会散,我保证。”





元?看着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转身朝府衙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段蒂联说了一句:“段长这个人,如果你们能处得来,怀朔也许还有几年安稳日子,如果处不来……”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摆了摆手,走进了府衙的大门。





段蒂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把手里那份物资清单攥得紧了紧。她没有时间感伤,因为元?走后的交接工作需要她的网格来承接,段长新官上任,对怀朔的情况不熟,她得准备一份完整的怀朔基层情况报告,包括戍卒人数、军饷拖欠月数、军属存粮缺口、药材短缺清单、入冬前的冬衣缺口数据,以及月华化身网格在怀朔的布局。这些数据元?手上有,但未必来得及完整移交,她得确保段长上任第一天就能看到这份报告,为了减少交接空档,让怀朔的老百姓少遭几天罪。





武川镇将刘隆和抚冥镇将魏邡这对难兄难弟此刻正坐在刘隆的镇将府里喝闷酒,刘隆四十出头,体格魁梧,脸上的胡茬三天没刮。魏邡比他小几岁,瘦长脸,眉头常年皱着,不喝酒的时候一脸生人勿近,喝了酒之后眉头反而舒展开一些,眼神更愁。两人中间的矮桌上摆着一碟腌萝卜、一碟风干羊肉、一壶武川本地的土烧酒,酒杯已经续了三轮,话却越说越少。刘隆下午刚从校场上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他今天在校场上跟贺拔度拔、宇文肱、独孤库者几个军主队主练了一下午的阵型变换,歇下来之后几个人坐在一起喝水,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元?调走的事。贺拔度拔说元?在怀朔九年没出过大错,也没立过大功,这种人洛阳不喜欢,不犯错意味着抓不住把柄,不立功意味着没有利用价值,两头不靠,就只能一直耗着。宇文肱闷着头说了一句“耗了九年也算善终了”,在场的人都没接话,因为谁都知道“善终”两个字在六镇意味着什么,不被治罪、不被砍头、安安稳稳地离开,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刘隆把贺拔度拔的话跟魏邡复述了一遍,魏邡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放下杯子说了句:“元?好歹还调回去了,你我将来能不能调回去都不一定。”刘隆没接茬,他知道魏邡说的是实话,抚冥比武川更小更穷,魏邡在抚冥当了五年镇将,军饷拖欠的月份比他还多,城墙上的裂缝比怀朔那三道大口子只多不少。魏邡去年冬天自掏腰包给戍卒买了两车柴火,结果被刺史府某些人说成“收买人心”,气得他差点当场辞官,后来是刘隆劝住了他,说你要是走了,抚冥谁来管?姓穆的还是姓元的?那些人会把抚冥的戍卒当人看吗?





“你听说盛乐那边了吗?”刘隆换了个话题,夹了块风干羊肉嚼了半天,“朔州刺史杨椿又被弹劾了,这回弹的还是盗种牧田的事,都好几年前的老案子了,宣武帝当年都赦免过一回,现在又翻出来说。廷尉那帮人就是看他不顺眼,找个由头整他。”“那个盗种牧田的事,我听盛乐那边的商队提过。”魏邡难得开口多说几句,“说是杨椿把三百四十顷牧田分给流民耕种,收了租子充作军需,结果被廷尉弹劾说是以公田谋私利。宣武帝查了一圈发现他收的租子全部入了公账,一粒米都没进自己口袋,就下诏赦免了,这事在盛乐那边传得很开,老百姓都说杨使君是好官。”





“好官有什么用?”刘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前不久怀朔武川抚冥三镇军需吃紧的事你也知道,慕容远虽然能调动恒州府的军需,但恒州府亦不宽裕,能调的军需也远远不够。杨椿得到消息以后主动派人联系了慕容远,从朔州的库里调了一批冬衣和药材送到牛头川,三镇的戍卒分下来也没多少,好歹解了燃眉之急。这人脑子拎得清,知道六镇是连着的一盘棋,一个镇垮了其他几个也撑不住,可洛阳那帮人不管这个,他们只会翻旧账、找由头、弹劾来弹劾去。杨椿这个朔州刺史做不长,我话放在这里,最迟明年,他不是被调走就是被免职。”





魏邡没有反驳,两个人又沉默地喝了两轮酒,直到门外传来戍卒通报说段蒂联的传讯到了,说是过两天会来武川跟宇文肱他们核对过冬物资的最后一批缺口,届时顺道拜会刘镇将。刘隆把段蒂联那份物资缺口清单拿过来摊在桌上,跟魏邡两个人借着烛光一条一条地看,怀朔缺冬衣,武川缺药材,抚冥缺铁器,沃野什么都缺,柔玄和怀荒更不用说,段蒂联在每个缺口旁边都用炭笔蝇头小字标注了可调配的来源,五原的窦同可以调一批铁器,平城的娄家商队可以运药材,盛乐的渡口可以中转冬衣,甚至连慕容远那边的恒州库存都标了可调拨的上限,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这个人。”魏邡指着那份清单,手指在武川药材缺口那一栏上敲了敲,“她从哪里弄到这些数字的?我自己的抚冥镇,我手下人报上来的缺口数字都没她这份清单详细。”





刘隆苦笑,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我要是洛阳那帮人,我就把六镇交给她管,一年,就一年,她能把六镇的底子翻过来。”





此时段蒂联正带着武川少年团围坐在老榆树下,白毛风过后的武川校场冷得冻手,几个孩子裹着羊皮坎肩挤在一起,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午后的阳光下化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今天是他们主动要求的,独孤如愿托宇文泰传话,说孩子们想再听阿姐讲讲洛阳的事。上回讲了秦末的陈胜吴广,独孤如愿回去以后翻了几天书,又缠着他爹独孤库者问了一些魏朝的旧事,跑来跟宇文泰说:“阿姐讲的那些,跟咱们六镇现在的情况,太像了。”





段蒂联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月神庙整理十月的物资调配表,她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大青山,山脊上的草已经彻底黄了,再过一个月就要开始下雪。她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六镇起义是正光四年,也就是公元523年,距离现在还有八年。八年后这些围着她的孩子们,独孤如愿二十岁,赵贵二十岁,侯莫陈崇十九岁,梁御十七岁,若干惠十五岁,宇文泰十六岁,都是能上马杀敌的年纪了,而她要在接下来的八年里,把他们教成什么样的人?她要教他们的是为什么要活着,为了谁活着,以及手里的刀该对着谁。





“今天不讲造反的故事了,”段蒂联盘腿坐好,把酪浆碗放在膝盖上,目光扫过每一张仰着脸看她的稚嫩面孔,“讲讲咱们北魏的事,你们知道孝文帝吗?”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独孤如愿第一个点头,赵贵跟着点头但眼神有点茫然,侯莫陈崇直接说不知道,梁御说“我爹提过,说是个好皇帝”,若干惠举手说“迁都洛阳那个”,宇文泰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段蒂联。





“对,迁都洛阳那个,他叫元宏,五岁即位,一开始是他奶奶冯太后临朝听政,他二十三岁亲政,三十三岁就死了。”段蒂联掰着手指头算,“从亲政到去世,满打满算也就十年,十年里他干了几件大事,迁都洛阳,全面汉化,禁胡服改汉服,禁鲜卑语改汉语,改鲜卑姓氏为汉姓,他自己拓跋改元,你们知道的独孤、贺拔、若干、侯莫陈这些姓,全都有对应的汉姓。他还定族姓、兴学校、制礼乐,把北魏从一个草原游牧帝国硬生生掰成了一个中原王朝的雏形。”





独孤如愿听得入神,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他是明君吗?”“是。”段蒂联没有任何犹豫,“文明太后冯氏和他这对祖孙,我对他们都持肯定的态度,在历朝历代的帝王里,元宏排得进前列。你们在武川长大,可能觉得迁都汉化这种事离你们太远,我说几件事你们就明白了,在元宏之前,北魏的官员没有俸禄,当官的靠自己捞钱,谁捞得多谁过得好,老百姓被盘剥得活不下去。元宏推行了俸禄制,给官员发工资,不准再随意盘剥百姓。在他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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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没有均田制,土地全在豪强手里,农民没有地种只能当奴隶。元宏把土地分给农民,让每家每户都有地可耕,在他之前,北魏的法律是一笔糊涂账,贵族杀了人赔几头牛就完事,元宏修了《魏律》,杀人者死,不论贵贱。”
  

  

  
她顿了顿,目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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