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星星之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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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菜的那个,窦同的眼眶里含着一点极淡的月华,埋头继续叉草料,只是动作比刚才更快了。第四个信号在怀朔镇狱,尉景正在牢里巡视,忽然停住了脚步,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眉心闪过一道极淡的金光。段蒂联的神识在他身边停了一瞬,尉景皱着眉朝空气里摆了摆手,低声说了句:“阿莲?是你吗?”段蒂联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自顾自补了一句:“你要是出啥事了,贺六浑能把怀朔镇翻个底朝天,赶紧回去吧。”她发现尉景只是跟她太熟了,神识能感应到她的存在。
信号还在往外扩散,在怀朔药铺里,胡掌柜正对着药柜整理药材,忽然停下动作,若有所思地捻着山羊胡。在武川镇,宇文肱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抬头往西边看了一眼。在云中,那个跟段蒂联磨了一个时辰嘴皮子才谈下来八折的药商站在自家铺子门口,对着阴沉沉的天眯起了眼。这些人不是化身,但他们都在段蒂联灵力信号铺开的那一瞬间感到了什么。
最让段蒂联意外的是第五个信号,在云中郡靠近盛乐方向的一个小村子里,一个穿着破旧麻布袄子的少女正在河边洗衣裳。她蹲在河边一块青石板上,双手冻得通红,正抡着木槌捶打一件沾满泥浆的粗布褂子,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被她用棒槌敲碎了,碎冰在她手边打着旋。少女的脸被冻得苍白,但那双眼睛里的月华光晕比任何人都纯净,是一种被苦难磨过之后依然清澈见底的亮。
段蒂联的神识飘到她面前的时候,少女停下了手里的棒槌,仰起头,脸上茫然变成了惊愕,惊愕又慢慢化开,变成了一种段蒂联见过无数次的表情,四月十六那个夜里,羊圈中少女们被救出时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拼命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那种表情。
“仙姑姐姐!”阿荇的声音在段蒂联的神识里响起来,少女独有的又脆又亮的嗓音,带着被压了很久终于在熟人面前放开的那股劲儿。“阿荇!”段蒂联在心里喊了一声,她记得很清楚,十二岁,云中城外农户家的女儿,在地头割草时被人套了麻袋,跟另外十几个姑娘一起被人牙子装在骡车笼子里。那天夜里段蒂联扮成村妇混进人牙子队伍,用空间坐标传送把所有姑娘送回原籍。阿荇到家的时候扑进阿娘怀里哭得昏天黑地,她阿爹在旁边抹眼泪,阿弟阿妹抱着姐姐的腿不肯撒手。段蒂联后来还用神念悄悄扫过她几次,回到家的阿荇瘦了一大圈,眼睛里却没有被打垮的神色,每天照样下地干活,帮阿娘做饭,照顾阿弟阿妹。
“仙姑姐姐!”阿荇把棒槌往青石板上一搁,腾地站起来,双手攥着衣角,脸蛋被河风吹得通红,“是星君娘娘让姐姐来的吗?我、我应该做什么?我啥都不会,我就是个种地的丫头……”
“你先别急。”段蒂联赶紧稳住她,不端架子不绕弯子,“阿荇,你听我说,太阴星君选了你,是因为你心里有光。你上回被救回来以后,不是在家帮你爹种地、帮邻居大娘挑水、给村里的小孩分草药吗?这些事我都知道。”
“仙姑姐姐你怎么知道?”阿荇的眼睛瞪得溜圆。
“你以为你仙姑姐姐是白当的?”段蒂联笑了一声,神识里她没法揉阿荇的头,只能在语气上补,“你以后就是月神庙在云中的化身,不用干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帮乡里乡亲看病送药,谁家缺粮了帮忙跑个腿,谁家娃生病了帮忙找个郎中。遇到你自己搞不定的,就在心里喊我,我听得见。”
阿荇沉默了一小会儿,段蒂联能感觉到她的小脑瓜正在飞速运转。十二岁的小姑娘没念过书,不识字,但她有种农家孩子特有的机灵劲儿,能把复杂的事情用自己的方式消化掉。片刻之后阿荇抬起头,小脸上的表情已经不再是茫然,“仙姑姐姐,我一定好好干。”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星君娘娘不嫌我是丫头片子,我就对得起娘娘的信任!”
段蒂联的神识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没有触感,阿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第六个信号在柔玄,第七个在怀荒,信号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段蒂联数了数,能确认的化身有九人,散布在六镇和周边的州郡,都是史书不载的平民百姓,郎中医者戍卒村妇。这些人被月华标记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段蒂联也不知道,直到今天她的灵力信号覆盖范围突破了某个临界点,才把这些散落在民间的珍珠一颗一颗串了起来。
高欢一夜没合眼,他把矮凳从炕边挪到了靠墙的位置,脊背抵着冰凉的夯土墙,怀里抱着段蒂联。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后脑勺搁在他肩窝里,身上那层月白色的光晕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地跳动着,照得他下巴上的胡茬泛着淡淡的银光。他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中间高娄斤进来给炉子里添了两次柴,尉景进来送了一碗热水放在炕沿上,谁都没说话。天快亮的时候,段蒂联身上的光晕慢慢淡了下去,她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些,睫毛动了动,高欢把她的肩膀转过来,低头看她的脸,确认她还在呼吸,把被子重新拉到她下巴的位置,继续抱着。
段蒂联其实在天快亮的时候就恢复意识了,准确地说,她的意识从头到尾都醒着,只是肉身睡着了,一半在沃野五原云中盛乐到处飘,一半安安静静地躺在高欢怀里听他的心跳。能感觉到他下巴上的胡茬扎在她额角,能感觉到他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始终没有松过力道,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从平稳变成急促又努力压回平稳。天亮的时候,她的神识飘回了怀朔镇,她决定先不急着睁眼,再多感应一会儿那些新激活的化身们,顺便看看高欢这个一向面无表情的家伙到底能绷多久。
高娄斤推门进来送早饭,端了碗粟米粥和两张杂粮饼放在炕边矮桌上,看了一眼炕上还抱着段蒂联一动不动的高欢,“贺六浑你一宿没睡?我给你屋里添柴火的时候是四更天,那会儿你就这个姿势。现在辰时了。”
“她身上光退了,”高欢说。高娄斤凑近看了看段蒂联的脸色,红润,均匀,呼吸平稳,眼睫毛在微微颤动,嘴角有一点点极细微的弧度,“光退了人还不醒?胡掌柜不是说少则几个时辰吗,这都快一天了。把阿莲放平让她自己睡,你出来吃点东西。”“她快醒了,”高欢还是没松手。高娄斤站在炕边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段蒂联,把粥碗往矮桌上重重一搁,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高欢听见:“这孩子,从小到大没对谁这样过。”
大青山太阴观
宇文泰听说阿姐在怀朔晕倒了,当时就要骑马往西跑,宇文肱一把拽住他的后脖领子,说你一个七岁娃自己跑五十里地出了事谁担得起,小黑獭被他爹拦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把柴垛旁边的十几根木头劈完了又码整齐,劈完柴又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小人,画了抹抹了画。
今天他终于逮到机会了,宇文肱要带人去武川镇北边的草场巡防,王素去独孤库者家帮费连氏缝冬衣,宇文玉荷被大哥大嫂带去看即将临盆的大姐玉华。宇文泰跟他阿娘说去找如愿他们练箭,出了门拐过巷口就直奔马棚,独孤如愿、赵贵和侯莫陈崇已经在观门口等着了。他们比宇文泰早到半个时辰,三个半大小子沿着石阶跑上来,到了观门口就看见庙门大开、正殿香案上的香灰积了一层,后殿堆着的药材还没来得及分装。独孤如愿跟赵贵说阿姐不在庙里没人管事不行,今天肯定有香客上山,咱们得帮忙盯着。他在前殿接待香客,他嘴皮子利索,来了人先鞠躬行礼,说“仙姑今日下山办事去了,由我等代为接待,您要上香还是求药?上香这边请,求药我帮您登记”;赵贵负责后殿的药材分装,他爹腿脚不好,他从小干惯了细活,坐在蒲团上按段蒂联留下的炭笔笔记把黄芪、艾叶、苍术分成小包,每包掂一掂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