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重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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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清晨,安陵驿后院的井水已经有了几分凉意。



    天刚蒙蒙亮,陆川便从马厩里提了两桶水出来。



    木桶里的水晃动着,溅湿了他的袖口。



    黑骝马听见动静,从槽边探过头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肩。



    “饿了?”



    陆川笑了一下,把手里的水桶放下。



    “等会儿。”



    “先让你喝水。”



    他没有急着添草料,而是先蹲下来,摸了摸黑骝马的腿。



    前蹄有一点磨损。



    他拿起旁边的小木片,轻轻敲了敲蹄铁。



    声音发闷。



    “昨天跑得多了。”



    陆川低声说。



    “今天少使点劲。”



    半年前,他刚来到这个地方的时候,照顾马匹只是为了赶路。



    现在,他已经习惯每天检查。



    哪里磨损。



    哪里不舒服。



    哪匹马最近状态不好。



    这些事情没有人要求他必须做。



    只是跑了这么久的路以后,他知道:



    路上的事情,很多都是提前看不出来的。



    等出了问题,再补救,往往已经晚了。



    “你这小子,倒是越来越像个老驿卒了。”



    身后传来声音。



    陆川回头。



    老张拄着铡刀站在马棚门口。



    头发有些乱,眼角还带着刚睡醒的疲惫。



    “老张叔。”



    陆川站起来。



    “您怎么这么早?”



    老张哼了一声。



    “驿站的人哪有睡到日上的。”



    “再说了,你天天这么检查,我不看看,还真让你小子把活全抢了。”



    陆川笑了笑。



    两人一起往前院走。



    如今的安陵驿,比半年前多了些烟火气。



    后院有人晾晒草料。



    厨房里已经开始生火。



    小赵抱着一摞纸,从屋里出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饼。



    “川哥。”



    “今天州府旬报是不是我去?”



    陆川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小赵赶紧咽了一口。



    “我这不是怕饿嘛。”



    老张摇头。



    “就你这性子,什么时候能稳当。”



    小赵嘿嘿一笑。



    “我这叫保持活力。”



    几人正说着。



    前厅方向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声音不大。



    不像官差送急件时的响铃。



    更像有人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才敢敲下去。



    老张停住脚步。



    “这个时候?”



    陆川也看向前厅。



    安陵驿现在虽然接一些民间委托,但大多都是提前约好的。



    这种一大早直接找上门的,不多。



    陈掌柜从账房出来。



    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算盘。



    “看看吧。”



    “人都来了。”



    陆川走过去。



    打开门闩。



    清晨带着雾气的风吹进来。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棉麻衣服,背微微弯着。



    怀里抱着一个包裹。



    抱得很紧。



    像是怕一松手,里面的东西就会丢了。



    “请问……”



    老人看了一眼门上的木牌。



    “这里是安陵驿?”



    陆川侧开身。



    “是。”



    “老丈先进来坐。”



    老人没有马上进。



    “你们这里……”



    “真的能替普通人送东西?”



    陆川点头。



    “只要符合规矩,可以。”



    老人这才慢慢走进来。



    鞋底沾着泥。



    他进门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坐。



    而是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我没踩脏吧?”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摇头。



    “没有。”



    他倒了一碗热水。



    “先喝口水。”



    老人双手接过。



    捧着碗,却没有马上喝。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



    “我姓胡。”



    “大家都叫我胡老爹。”



    “住在下河村。”



    说着。



    他把怀里的包裹放到桌上。



    一层麻布。



    一层油纸。



    里面还有一个旧木盒。



    “这是我儿子的东西。”



    “也是他这辈子的机会。”



    陆川没有急着碰。



    “您慢慢说。”



    胡老爹点点头。



    “我儿子叫胡小满。”



    “在清源县东街一家铁匠铺做学徒。”



    “前些日子,他师傅答应收他做正式弟子。”



    “可是要先验家里的户籍文书,还有当年的投师文契。”



    “最迟明日午时前,要送过去。”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来。



    “原本我准备自己去。”



    “百十里路,走快一点,也能赶上。”



    “可是昨晚孩子他娘突然病了。”



    “发起高烧。”



    “家里没人照看。”



    胡老爹握紧手。



    “我找了村里几个人。”



    “有人要下地。”



    “有人要赶集。”



    “没人能陪我跑这一趟。”



    “林老夫子说,安陵驿现在办事稳,让我来问问。”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是一些铜钱。



    还有一点碎银。



    轻轻放在桌上。



    “这些够不够?”



    “如果不够,我再想办法。”



    “求你们帮我送一次。”



    前厅安静下来。



    陆川看着桌上的木盒。



    没有立刻答应。



    他想起自己刚来这里的时候。



    接任务第一件事,是想着怎么快。



    怎么完成。



    怎么证明自己有用。



    可是现在不一样。



    东西交到手里。



    就不是一个简单差事。



    这背后,是一个老人对儿子的期待。



    也是一个孩子改变人生的机会。



    “胡老爹。”



    陆川开口。



    “这件事,我们可以接。”



    老人眼睛一亮。



    但陆川继续说道:



    “不过在接之前,我要先确认几个事情。”



    胡老爹连忙点头。



    “你问。”



    陆川拿出记事册。



    “第一。”



    “清源县具体位置。”



    “铁匠铺叫什么。”



    “你儿子的师傅叫什么。”



    “第二。”



    “除了文书,还有没有其他需要交接的东西。”



    “第三。”



    “送达以后,需要谁确认。”



    胡老爹愣了一下。



    随后认真回答。



    “铁匠铺叫张记铁铺。”



    “师傅姓张。”



    “我儿子胡小满会在那里等。”



    “只要把东西交给他,当面拆验就行。”



    陆川点头。



    继续记录。



    “还有一点。”



    “明日午时前必须送到。”



    “途中可能遇到雨天、山路、城门关闭等情况。”



    “我们会尽力按时送达。”



    “但路线和风险,需要提前说明。”



    胡老爹连忙说:



    “都听你的。”



    陆川合上记事册。



    这才伸手拿起木盒。



    “那我们先验一下封装。”



    “确认无误后,再正式接收。”



    陆川打开木盒之前,先看了一眼胡老爹。



    “老丈。”



    “这些东西,对您很重要。”



    胡老爹连忙点头。



    “重要。”



    “比我的命还重要。”



    陆川没有接这句话。



    只是把手上的动作放慢。



    他先检查外层麻布。



    没有破损。



    再看油纸封口。



    边缘有一点旧痕,但没有进水迹象。



    最后才打开木盒。



    里面放着几张泛黄的纸。



    户籍文书。



    投师文契。



    纸张已经有些脆。



    如果路上受潮,很容易损坏。



    陆川没有直接翻动。



    只是确认数量和封存状态。



    “胡老爹。”



    “这些东西现在状态没问题。”



    “但路上要防雨。”



    他说着,从柜台旁拿来一块备用油布。



    “原来的包裹能挡一般雨水。”



    “但山路天气不好,我会再加一层。”



    胡老爹看着他的动作。



    有些不解。



    “这样会不会耽误时间?”



    陆川摇头。



    “不会。”



    “但如果路上出了问题,耽误的不是这一会儿。”



    胡老爹沉默了一下。



    然后重重点头。



    “听你的。”



    陈掌柜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陆川重新封好木盒。



    他才走过来。



    “路程怎么算?”



    陆川翻开记事册。



    “正常官道,一百一十里左右。”



    “现在八月,雨水多。”



    “最快不是问题。”



    “问题是不能为了快,把东西和马都逼到极限。”



    陈掌柜点了一下算盘。



    “如果今日出发。”



    “今晚能不能进清源县?”



    “能。”



    陆川停了一下。



    “但要看路况。”



    陈掌柜看了他一眼。



    “以前你会怎么说?”



    陆川愣了一下。



    随后笑了。



    “以前我会说,能。”



    老张在旁边笑了一声。



    “现在呢?”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



    “现在要先看。”



    “看路。”



    “看马。”



    “看东西。”



    “最后才说能不能。”



    老张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



    确定接下委托后,安陵驿很快忙了起来。



    陈掌柜重新登记托运记录。



    胡老爹按下手印。



    交接时间、物品数量、收件地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小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川哥。”



    “以前接东西这么麻烦?”



    陆川看了他一眼。



    “不是麻烦。”



    “是重要。”



    小赵挠了挠头。



    “有什么区别?”



    陆川想了一下。



    “普通东西丢了。”



    “还能再买。”



    “有些东西丢了。”



    “别人可能等一辈子。”



    小赵愣了一下。



    没有像平时一样接话。



    过了一会儿。



    他才低声说:



    “那我去州府旬报的时候,也得认真点。”



    老张从旁边经过。



    “你终于知道了?”



    小赵马上恢复平时的样子。



    “我一直知道。”



    “只是以前懒得表现。”



    “你少吹。”



    老张笑骂。



    前厅里,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不像一个办事的地方。



    更像一个有人生活的院子。



    ---



    出发前。



    陆川重新检查装备。



    油布。



    备用绳。



    干粮。



    水囊。



    药包。



    马蹄钉。



    一样一样确认。



    黑骝马站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胡老爹看着他的动作。



    忍不住问:



    “后生。”



    “你每次送东西,都这么准备?”



    陆川点头。



    “差不多。”



    “为什么?”



    陆川想了一会儿。



    “因为路上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



    “提前多想一点。”



    “到了需要的时候,就少一点慌。”



    胡老爹看着他。



    眼神慢慢放松下来。



    “怪不得林老夫子说……”



    “你们安陵驿的人,靠得住。”



    陆川没有接话。



    只是把最后一道绳结系紧。



    ---



    临走前。



    老张递给他一把备用缰绳。



    “带着。”



    “用不上最好。”



    陆川接过。



    “谢谢老张叔。”



    老张看着他。



    “这趟路,不难。”



    “百里路而已。”



    陆川点头。



    “那难在哪里?”



    老张指了指他胸前的木盒。



    “这里。”



    “路上的石头、雨水、泥巴,都看得见。”



    “人心里的着急,看不见。”



    “你要送的不只是这几张纸。”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木盒。



    没有说话。



    他把它放进胸前最稳的位置。



    那里离心口最近。



    不是因为安全。



    而是因为一路上,他能随时感觉到它还在。



    “走了。”



    陆川翻身上马。



    胡老爹站在门口。



    “后生。”



    “拜托你了。”



    陆川回头。



    “放心。”



    “安陵驿接下的事情,会送到。”



    说完。



    黑骝马踏出驿门。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一人一马,朝清源县方向而去。



    离开安陵驿后,陆川没有立刻催马加速。



    他先让黑骝马走了一段。



    一人一马,沿着官道缓缓前行。



    不是他不急。



    而是他知道,赶路之前,先要让马适应节奏。



    黑骝马跟了他这么久,已经熟悉他的习惯。



    什么时候加速。



    什么时候停下。



    什么时候需要调整。



    路边的草叶还挂着露水。



    晨风吹过,带着泥土和树叶的味道。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木盒。



    它被油布和皮囊包裹得严严实实。



    按理说,这一路最重要的事情已经做好了。



    可他心里反而比接任务的时候更沉。



    因为现在东西在他手里。



    胡老爹一家人的期待,也在他手里。



    ---



    出了安陵附近的村镇后,官道渐渐变窄。



    前几日刚下过雨。



    路边不少地方积着水。



    陆川没有走最快的路线,而是选择靠近官道边缘较干的地方。



    黑骝马踩过泥地。



    蹄子陷进去一点,又很快拔出来。



    走了十几里。



    陆川停了下来。



    他翻身下马。



    先查看马蹄。



    没有异常。



    又打开水囊,给黑骝马喂了几口水。



    旁边经过的一名赶车货郎看见,有些奇怪。



    “兄弟。”



    “你这赶路方式倒挺慢。”



    陆川抬头。



    “慢?”



    货郎笑了笑。



    “别人赶路,恨不得一路跑过去。”



    “你倒好,走一会儿停一会儿。”



    陆川拍了拍马背。



    “它不是车。”



    “也不是工具。”



    “它累了,也会出问题。”



    货郎愣了一下。



    随后笑着摇头。



    “你们驿卒,倒挺爱惜牲口。”



    陆川没有解释。



    只是重新上马。



    以前送外卖的时候,他也见过很多人只想着赶时间。



    手机上的倒计时。



    客户的信息。



    平台的提醒。



    所有东西都催着往前。



    可是跑得越久,他越明白。



    真正可靠的人,不是永远冲最快。



    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



    中午时分。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只是阴沉的云层,开始落下细密雨丝。



    陆川停在一处避风的树下。



    第一件事不是躲雨。



    而是检查木盒。



    油布外层已经有些湿。



    但里面没有问题。



    他重新包了一层。



    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罩在外面。



    黑骝马低声打了个响鼻。



    陆川摸了摸它的脖子。



    “再坚持一会儿。”



    “到了前面的驿亭,我们休息。”



    雨越下越大。



    前方原本平整的道路,很快变得泥泞。



    陆川看着前方岔路。



    一条是原来的官道。



    距离短。



    但是经过一段山路。



    另一条是绕行的小路。



    安全。



    但要多走二十里。



    他停在路口,没有马上选择。



    如果走官道。



    按照现在速度,可能提前到清源县。



    但山路下雨,风险增加。



    如果绕路。



    时间会紧一些。



    但马匹和文书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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