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一百零六章  七月廿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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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强撑着,只撑到温让搀着那老泪纵横的严守拙,一步步出了堂门,那口气便再也提不住了。眼前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沉下去,他歪倒在榻上,昏睡了过去。





温让把严守拙安置妥当,折返回堂上时,一眼便瞧见侯爷已经昏死在了榻上,小顺子正手忙脚乱地替他顺着气,掖着被。





温让在门口立住了脚,心里头翻江倒海。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把今日这一整场,从头到尾在心里过了一遍。原来没有一步是白走的。





那句嫌吵的「都散了吧」,是为了名正言顺地单留一人;那个闭着眼写下的,多了一笔的「瞒」字,是把假票暗记的关窍藏进字里去敲山震虎。





那一句「为贼子隐瞒」,那半声没说完的「温让」,那一声「九幽」,步步紧逼,环环相扣,把一个藏在满城显贵里头,连郑太守都未必知情的「上头」,生生从一堂人里揪了出来,还顺势撬开了九幽这条天大的线索。





而这一切,这位侯爷是阖着眼,靠着那双被叶大夫断作「瞎了」的眼睛做成的。





温让只觉一股寒意混着热血一齐涌上脊背。他办了半辈子刑名案子,自负也算见过些精明强干的人物,却从没见过这般神鬼莫测的查案手段。「聪明绝顶」这几个字,先前他听着只当是溢美的虚名,此刻才知,半分不虚。





再回想自己这一路的将信将疑,那几回暗自摇头的苦笑,那句「今日算是白费了」的论断,臊得他一张老脸火辣辣地发烧。





可他这股敬服,还没生满,目光落到榻上那昏死过去的人身上时,又被一种说不出的酸楚硬生生堵住了。





那侯爷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薄薄的一片,像是随时都要散了。





这般病弱的一个人,背地里还揣着柴侍卫说的那桩丧子的剧痛,却偏偏凭着这一副摇摇欲坠的残躯,做下了这样一桩连他这老刑名都自愧不如的大事,末了强撑着料理完,便这样昏死了过去。





温让心里那点敬,掺进了越来越重的恻隐与敬重。





他定了定神,知道这会儿不是感慨的时候。侯爷把这一摊子,亲手拍在了他的背上。看顾昏睡的侯爷,看管住那招了供又求着护家人的严守拙,防着九幽半路灭口,还有那个就要被带来的严家孙女,桩桩件件,眼下都压到了他温让的肩上。





他快步上前,先低声吩咐小顺子,务必寸步不离地守好侯爷,有半点不对即刻来报。又遣了个稳妥的人,去把白日里出去办差的柴侍卫尽快寻回来,侯爷这般光景,身边总该有他最信得过的人守着。





那点对侯爷的看轻,此刻在温让心里,已是半分也寻不见了。无影睁开眼时,天已经黑透了。





心猛地一沉。糟了,长乐。长乐还在等着他。他昏睡了一整日,竟把孩子忘在了一旁,他该等急了。他顾不上身上一阵阵的虚软,挣扎着便要起身。小顺子正手忙脚乱地把一件披风往他肩上披,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心想着那轮月,那个孩子,踉踉跄跄地,一把推开了房门。





月亮就挂在那里。长乐。我的好长乐。他仰起头,望住了那轮月里的孩子,整颗心都被他填满了。这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他,旁的一切,那满身的虚弱,那未了的案子,那守在身侧的人,尽数从他眼前,心上褪了个干净。





温让此时刚把严守拙祖孙俩安置妥当,正从这院前路过。一抬眼,便瞧见了他这副衣衫不整,披风半挂,魂不守舍地立在门口望月的模样。





他脚步顿住,迟疑了一瞬,到底放轻了声音劝道:「侯爷,夜里风凉,您身子才将好些,仔细着凉,先回房歇着罢。」





无影没有听见。他的耳朵里,眼睛里,全是那个孩子,这一句话像落进了空处,连半点回响都没激起。





温让怔了怔。他想起柴侍卫说过的话,想起他那桩谁也戳不破的执念,心里那点初学的为难,叫他斟酌了片刻,终是换了个法子,柔声问道:「侯爷……长乐他,生得是什么模样啊?」





这一句话出口,无影竟有了反应。





他望着月,声气轻软,慢慢地,认认真真地答他:「长乐长得胖胖的,皮肤很白,头发也很软,是月光的颜色。」





温让心头一酸。他瞧出来了,旁的话他一概听不进,唯独这个孩子,是能牵着他的那根线。





他便顺着这根线,温声细语地同他聊起长乐来,问他可爱笑,可乖巧。无影望着月,偶尔淡淡地应上一声,神思半点没离那轮月。温让就这样一句一句哄着他,趁着他应话的工夫,示意小顺子替他把披风系好,把散乱的衣襟理整齐,又哄着他就着汤匙吃了几口热食。





一点一点地,他和小顺子合力,把他从那门口扶回了房里,安置在窗边,让他仍旧能靠着窗,望着他的月,他的长乐。待这一切妥帖了,温让才退到门边,低声对小顺子嘱咐了一句。





「照顾好你主子。」





说罢,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倚在窗前,痴痴望月的清瘦身影,轻轻带上了门,离去了。此时已是七月底了。无影昏沉的神思里,不知怎么飘过一个念头,若是婉宁那个孩子保住了,最多也就是这个时节,该要临盆了。





这一整个白日,他睡得极不安稳。他在沉睡里一遍一遍地喊着长乐的名字,那一天的光景,又一幕一幕在他眼前闪过。婉宁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弥漫开来,再也散不去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地将他裹住,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在那一片血色与悲声的尽头,他又见到了始祖。





那亘古而悲悯的存在立在光里,怀中竟抱着一个孩子。是长乐。可他的长乐,那个在他心里总是安安静静睡着的孩子,这一次模样变了。他睁开了眼睛,正窝在始祖怀里,细声细气地哭着,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闹的孩子才有的模样。





始祖低头看着怀中的婴孩,又抬眼望住他,那声音古老而温和,回荡在天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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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
  

  

  
「此儿保到如今,吾已尽力。」始祖道,「他血脉浓厚更甚于汝,吾将他带回神隐殿好生照顾,待汝归来,自会团聚。」
  

  

  
他霎时狂喜起来。他的直觉是对的!他一直坚信着的,那个所有人都当作他疯魔妄念的念想,是真的!长乐没有死,长乐被始祖带走了,被带回那永夜的神隐殿,好好地养着。始祖从不说谎,始祖亲口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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