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第一百零六章  七月廿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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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顾不得别的,急急地,近乎贪婪地问出口:「我……我还能看到长乐吗?」
  

  

  
始祖没有答话,只抬起手,指了指天空。他顺着望去。是一轮月亮。
  

  

  
他心头一热,眼眶霎时湿了。原来如此,原来他夜夜望着的那轮月,当真连着他的长乐。
  

  

  
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朝着那亘古的存在,恭恭敬敬地叩拜。这世上他不跪天子,不跪神佛,独独跪他。待他叩首再抬起头时,始祖与长乐的身影,已一同化在了光里,散了。
  

  

  
他醒来时,已是傍晚。他浑然不知,自己这沉睡的一整日,把守在身边的人,折腾成了什么模样。这一日,对守着他的几个人而言,是难熬到了极点的一日。
  

  

  
柴心是昨夜被温让遣人寻回来的,一回来便守在了他榻边,再没离开半步。他眼睁睁看着他在昏睡里一声声喊「长乐」,看着他眉头死死拧着,额上沁出冷汗,整个身子时不时一阵痉挛般的抽搐,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孩子的名字,间或又是「婉宁」「别哭」这样的断句。
  

  

  
他知道他又掉进了四川那一天的血里头,正一遍一遍地,重新失去那个孩子。这个见惯了生死的先天高手,此刻只觉一颗心被人攥着,绞着,疼得发慌。他一次次握紧他冰凉的手,把脸凑到他耳边,一声声低唤着「无影,无影」,想把他从那血色的噩梦里唤出来,却怎么也唤不醒。
  

  

  
小顺子在一旁急得直抹眼泪,端来的汤药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一口也喂不进去。温让把严守拙祖孙安置妥当后,也几番过来探看,眉头锁得死紧,几次想说什么,终是化作一声叹息。
  

  

  
就这样守到午后,他那紧拧的眉头,竟一点一点地舒展开了。那痉挛似的抽搐停了,喊「长乐」的声音也歇了,到后来,他那张惨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近乎安详的神色,唇角仿佛还噙着一点笑意。
  

  

  
守了他一整日,把心提到嗓子眼的几个人,这才如蒙大赦般,长长地舒出一口气。他们谁也不知道,他在那梦的尽头,究竟遇见了什么。
  

  

  
傍晚,他猛地睁开了眼。守在榻边的柴心刚要开口,手腕却被一把死死攥住。是侯爷醒了。他一把抓住柴心的手,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张惨白的脸上,却迸出一种柴心许久许久没见过的,近乎灼人的狂喜。
  

  

  
「长乐,长乐出生了!」他语无伦次,话都说不成句,攥着柴心的手越收越紧,「他的,他的诞辰就在今日!今日是何日?柴心!柴心!」
  

  

  
他急切地,反反复复地追问着,眼睛亮得吓人,里头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满溢出来的欢喜。柴心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那个孩子,在四川还没来得及睁眼看一眼这世道,便随着婉宁的一场血崩去了。早没了。可此刻,公子攥着他的手,满脸是泪,又满脸是笑,欢天喜地地告诉他,长乐出生了,今日是长乐的诞辰。
  

  

  
柴心只觉一柄钝刀,正在他心口上一寸一寸地割。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像堵了团火炭,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不能戳破,他从来都不会戳破。可这一回,要他亲口顺着公子,去给一个早夭的孩子,认认真真地记下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诞辰,这比挨上千刀万剐还要难捱。
  

  

  
立在一旁的小顺子早已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怎么也忍不住那夺眶的泪。傍晚过来探看的温让,正撞见这一幕,听着侯爷那一声声狂喜的「长乐出生了」,这个办老了刑名,自认铁石心肠的人,竟也觉得鼻头一阵发酸,硬生生别开了脸。
  

  

  
可侯爷还攥着柴心的手,还在等。他等着柴心告诉他今日是何日,好把他的长乐的诞辰,牢牢记在心里。柴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硬生生把那满腔的悲恸咽了回去。他不能让公子失望。他俯下身,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
  

  

  
「今日……」他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血,「今日是七月廿八。」
  

  

  
他到底还是顺着公子,给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孩子,记下了诞辰。说完这一句,他再撑不住,飞快地侧过头,不让公子瞧见他那瞬间红透的眼眶。
  

  

  
这一夜,公子兴奋得不像样子。他拉着柴心的手,一刻也不肯停,絮絮地说着月里那个孩子。
  

  

  
「柴心,你看,长乐对我笑了。」
  

  

  
「柴心,长乐那小嘴动了一下,煞是可爱。」
  

  

  
「柴心,他挥了挥手。」
  

  

  
一句接着一句,那个早该没了的孩子,在公子嘴里活灵活现,会笑,会动,会朝他的爹爹挥手。公子的眼睛亮得灼人,那张惨白的脸上,是初为人父才有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柴心起先还能勉强应着,「嗯」一声,「是么」一句。可那一声声「长乐笑了」「长乐挥手了」,像一把把钝刀,慢慢地,反复地剐着他的心。到后来,他一个字也应不出来了,只能沉默地坐着,由着公子拉着他的手,听他一遍遍地报着那些根本不存在的喜讯。
  

  

  
柴心宁愿公子就这样一直欢喜下去。哪怕是假的,哪怕是疯的,只要公子高兴,只要公子不必清醒过来,去面对那个孩子早已葬在四川黄土里的真相。
  

  

  
就这样一直闹到了凌晨。夜深得不能再深,公子却仍没有半分睡意,那股兴奋劲儿还在头上。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攥紧了柴心的手。
  

  

  
「柴心,我得写信给婉宁,告诉她长乐出生了!」
  

  

  
柴心的心猛地一沉。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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