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第八十六章  十四回(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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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哪里是笨。」
  

  

  
他的语气笃定得很,像是要把这个道理,一钉一铆地,敲进他心里去。
  

  

  
「凡是让你够得着的,你一样不落,全学会了。你『学不会』的,无一不是旁人没让你够着的。这不叫笨。」「这叫,生生被耽误了。」
  

  

  
他望着他,末了,又轻轻添了一句,那语气里满是了然:
  

  

  
「至于那几个『特批』的及格……与其说是先生们可怜你,老夫倒觉着,是他们心里头也清楚,这一笔亏,原就不该,算到你的头上。」
  

  

  
无影还是不肯信。
  

  

  
他像是憋着一股劲,非要把自己这「不成器」给说个明白:
  

  

  
「那……说话,总不必练了罢?」他声音闷闷的,「可我偏偏,天生就缺一条筋。连句场面上的客套话,都说不周全,回回都得旁人,替我作补。」
  

  

  
他想起了那位好友,寻密。
  

  

  
在永夜的时候,每每他说错了话,失了礼,惹得场面尴尬,寻密总是懒洋洋地,替他撂下那么一句:「这家伙,血脉浓度十三。」
  

  

  
于是满座的人,便像是得了什么赦令一般,齐齐松一口气,把他方才那句不中听的失礼话,当作压根没听见,轻轻巧巧地,便掠了过去。
  

  

  
那是一种说不清是好是坏的滋味。横竖,没有人会同他计较,可也再没有人,肯把他当个寻常人,认认真真地,同他说道一句。想到这儿,他心里头莫名地一紧。那套他打小学来的,用以遮掩的客套,又不由自主地,溜到了嘴边。他微微垂下头:
  

  

  
「是无影失礼了。」
  

  

  
程砚一怔。这句告罪,来得没头没脑。他方才同程砚说的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哪里有半分失礼?可程砚只略一品味,便从这句不合时宜的客套里,又读出了一层东西来。
  

  

  
「你方才,并没有失礼。」他先把这句,轻轻地,替他正了过来。
  

  

  
随即,他缓缓道:
  

  

  
「你说那场面话不必练,错了。看着不必练,实则那一句一句的来往,都是要旁人陪着你,一来一回,慢慢磨出来的。」
  

  

  
「可你身边的人,是怎么待你的?」他的语气里,又添了那么一丝悠远的怅惘,「你一说错,他们便寻个由头,三两句替你抹平了,掠过去了。没有一个人,肯停下来,告诉你这句错在哪儿,往后该怎么说。」「既没人教,也没人陪你磨,你这场面话,又从何练起?」
  

  

  
他望着他,那目光沉静,却也藏着一丝看透了的悲悯:
  

  

  
「他们替你遮掩,从来不是为你好。那是把你高高地供着,谁也不肯,也不敢,真把你当个寻常孩子,好好地,同你计较一句,教你一句。」
  

  

  
「我……我明明,背诵了好多次的……」
  

  

  
不知怎的,那压了他一辈子的委屈,这会儿,竟全涌了上来。他也说不清自己是要做什么,像是要拿出一样什么铁证,来同程砚,也同自己,争辩一番。他低着头,一句接着一句,背诵起那篇永夜开蒙时就用的《礼仪篇》来:「兄及弟幼,为长为先。师生有道,顺遂年年……」
  

  

  
这一篇,他从记事起便开始背,整整背了三十多年。一字一句,滚瓜烂熟,从不曾错漏半个字。可背了三十多年。他还是,没学会。
  

  

  
他越背越快,那一向平稳的声气里,渐渐掺进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几乎要哭出来的颤。仿佛只要把这篇东西背得够熟,够全,便能证明,他不是不肯学,他是当真,使过力气的。程砚静静地听着。
  

  

  
那是一篇佶屈聱牙,难懂得很的文章,字字句句都拗口得很。可他背得那样流利,那样一字不差。听着听着,程砚抬起了手。
  

  

  
「停一停。」他的声音很轻,却叫那急促的背诵,戛然止住了。
  

  

  
廊柱旁,不知何时跟过来的柴心,正攥紧了拳,望着他这副少见的,绷不住的模样,那眼神里,又是心疼,又是难受。他还从没见过,无影把那点委屈,露得这样明白。程砚看着那低垂的,微微发着颤的头,半晌,才缓缓开口,那语气温和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这样一篇佶屈聱牙,连老夫都听不大懂的文章,你方才,竟一字不错地背了出来。」「你管这个,叫笨?」
  

  

  
无影还是不信。
  

  

  
「七岁的小儿,见着自己的父亲,都能说上几句体面的,贴心的话。」他低着头,声音里满是认了命的苦涩,「可我……我见着父亲,却只会干巴巴地,说一句『问安』。连个七岁的娃娃,都不如。」
  

  

  
程砚没有顺着这话往下接。他沉默了一瞬,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那你,见过你父亲几回?」
  

  

  
无影呆住了。这个问题,他长这么大,竟从来没有想过。他愣愣地立在那儿,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在心里头数了起来。
  

  

  
一回。两回。那些个隔着漫长年月,零零星星的会面,一桩一桩,从他记忆深处翻了出来。他数得很慢,很慢,仿佛每数一回,都要往那空荡荡的过去里,走上很远的一段路。数到最后,他怔怔地,报出了那个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笼共……十四回。」
  

  

  
十四回。这两个字一出口,廊下静得落针可闻。程砚那原本备着的,要替他辩驳的话,连同那满腹的道理,霎时间,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廊柱旁,柴心猛地攥紧了拳,那一向冷硬的脸,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良久,程砚才极轻,极缓地,叹出了一口气。他看他的目光里,再没有半分要讲道理的意思,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化不开的悲悯。
  

  

  
「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几回。」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又教你,从哪里去学,那些个体面贴心的话?一个素不亲近的人,你能规规矩矩地,与他问上一声安,已是极难为你了。」
  

  

  
「无影。」他头一回,这样唤他的名字,「你方才数落自己的那一桩桩,学不会的武,说不周的话,见不着的父亲……没有一桩,是你的错。」「你不笨,也不曾缺什么。」他缓缓道,「你只是,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肯把你当个寻常孩子,好好地,待你一回,教你一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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