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十四章 半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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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局终了。婉宁赢了。整整赢了三子。她执着最后一枚黑子,却没有半分赢了棋的得意。落子的那一刻,她头一个反应,便是抬起眼,小心翼翼地,去觑无影的脸色。而无影这会儿,正因白日里强撑得太久,头晕脑涨,眉头不自觉地蹙着,一张苍白的脸上,掩不住那满满的疲惫与不耐。
婉宁一瞧见这副神色,心里头登时「咯噔」一沉。
她只当是自己会错了意,闯了祸。那一身刚刚还逼得云岱冷汗直冒的锋芒,霎时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她慌忙垂下眼,连声地贬低起自己来:
「公子莫怪,是妾身侥幸了。」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全赖云前辈手下相让,妾身这点雕虫小技,哪里上得了台面。论真本事,是万万及不上前辈与公子的……」
她一句一句地往低里说,把方才那场漂亮的胜,说得一文不值。她是怕的。
她怕无影这做主子,做夫君的,因着自家的妾室竟比自己还聪明,赢了自己赢不下的人,而觉着颜面扫地,恼羞成怒。一个女子锋芒太露会招来什么样的祸事,那是她在那些吃人的地方,用三年的血泪换来的教训。云岱在一旁听着,这才吃了一惊。
听她这般「公子」「妾身」地称着,他到此刻方才回过味来。原来这位方才逼得他这把老骨头冷汗涔涔的厉害姑娘,竟是无影的妾室。
无影呢,却早已头晕脑涨,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婉宁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那点小心翼翼的惶恐,他既顾不上去想,更是压根不明白她在怕些什么。
在他看来,这道理简单得很。婉宁赢了,还赢得这般漂亮,把云前辈都逼出了冷汗,这是天大的好事,有什么可恼的。他撑着最后那一点清明,想夸她,想宽慰她,千言万语堵在发胀的脑子里,到最后,却只费力地,含混地,挤出了四个字:
「婉宁很好。」
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婉宁怔住了。随即,那一直提着的心,缓缓地,长长地松了下来。原来公子没有恼,公子是在夸她。她垂着眼,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神情里,是失而复得般的安宁。而云岱听了这四个字,看无影的眼神,却又添了几分由衷的赞许。
他见过太多自负的男人,断容不得身边的女子比自己强上半分。可这年轻人倒好,妾室赢了自己赢不了的棋,他非但没有半点不是滋味,反倒由衷地说一句「婉宁很好」。就这一点胸襟,这世上的男子,十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
可无影这会儿,是真撑不住了。那四个字说完,他只觉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一晃。柴心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婉宁也顾不上旁的,急急起身奔到他身边,那满脸的安宁,霎时又换成了惊惶:
「公子!」
无影再没了力气强撑那点体面。身子一软,他便由着自己,整个儿靠进了柴心怀里。
这是他极少有的,卸下所有防备的模样。也只有在柴心身上,他才肯这般毫无保留地,把自己沉甸甸的重量交付出去。柴心稳稳地撑住他,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护在他身后,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着他。天快黑了。
他阖着眼,心里头只剩了这一个念头。再撑这么一小会儿就好。等那灼人的日头一落下去,夜气重新漫上来,他便又能生龙活虎。眼下这点要命的虚乏,咬咬牙,熬过去也就是了。
婉宁急得团团转,凑在他身边,一会儿探探他的额头,一会儿又想替他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心疼。云岱在一旁瞧着,着实吃了一惊。
方才在这棋枰对面,在昨夜那满院的月色里,他是何等的灵气逼人,深不可测。可这会儿,不过陪他手谈了一局,他竟虚弱到连身子都撑不住,要整个儿瘫靠在旁人身上。一局棋而已。于旁人,那不过是消遣解闷的雅事;于他,竟像是抽干了浑身的气力。
这其间天悬地隔的反差,叫这位见多识广的老剑客,一时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只余下满心的心惊与不忍。他放下手里的棋子,再没了对弈的兴致,温声道:
「快扶你家公子回去歇着罢。是老夫疏忽了,光顾着贪这几局棋,竟不知你这身子,是这般经不得熬的。」
无影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柴心是把他留在了原地,还是抱着他回了房,他晕晕沉沉的,半点也记不得。等他再悠悠转醒,已是躺在自家屋里的床上了。柴心到底还是把他抱了回来。屋里帘幔半掩,光线昏沉,正是他睡得安稳的那种暗。
他阖着眼,缓了缓神。窗外的天光,已是将暗未暗的傍晚了。那白日里灼人的劲儿退尽了,周身那点被抽干的气力,正随着这渐沉的暮色,一丝一丝地,重新回到身上来。只是这一觉,睡得实在太短。满打满算,还不够一个时辰。
他本可以就这么一直睡到天黑,养足了精神再起。偏偏,他是被吵醒的。屋外头,不知何时起了一阵响动。一把熟悉的大嗓门,正风风火火地由远及近,搅得这傍晚的清静一丝不剩。
「人呢人呢?我那小兄弟睡醒了没有?」
是华凝霜。门口,柴心正低声拦着她,说公子才歇下,身子不爽利,请她改日再来。可这话拦得住旁人,却拦不住华凝霜那风风火火的性子。
「哎,我就瞧一眼,瞧一眼!」她嗓门半分没压,隔着门帘都听得真真切切,「我可听说了!你家公子白日里把云老头杀了个片甲不留,连那位婉宁姑娘都把云老头逼出了一身冷汗!我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无论如何也得来讨教讨教!天都擦黑了,他这会儿,也该精神了罢?」
她这一嗓子,早把无影那点没睡够的瞌睡,搅得干干净净。又有人来找他了。无影浑身还是软绵绵的,半点劲也使不上。
那一觉睡得太短,白日里强撑的余乏还没缓过来,连那本该随暮色回笼的暗能,这会儿也才刚有了点影子,远没能聚拢。他正想撑着床沿坐起来,门帘却已被「唰」地一把掀开。
华凝霜风风火火地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