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八十四章  半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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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无影睡得并不安稳。往日里他夜行昼伏,天一亮便能沉沉睡去,一觉到日暮。可今日不知怎的,才睡到午后,他便醒了。脑子里头,翻来覆去地,尽是那一盘棋。





他想着昨夜输给云岱的那几局,想着那句「灵气」,又想着云岱说他「沉不住气」「看不远」。越想,那点不服输的劲儿便越是按捺不住,搅得他再也睡不踏实。





他掀开帘子一角,往外觑了觑。今日是个多云的天。厚厚的云层把那灼人的日头遮去了大半,天光便柔和了许多。他心里那点念想一动,横竖也睡不着了,索性翻身起来,要再去寻云岱讨教那棋。这一回,柴心和婉宁都不放心他白日里出门,一道陪着。





他撑着那把永夜伞,却没把那一圈垂纱放下来。暗能附在身上,硬顶着那柔和了的天光,灼伤是不怕的,他要的是个体面,不愿教人见着自己缩在纱后头那副狼狈样。





只是那通往别业各处的山路,高低不平,崎岖难行。他白日里目力本就涣散,看什么都是影影绰绰的,脚下一深一浅,到底还是免不了。有那么几回踩了空,都是柴心或婉宁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扶上他一把。而沿途但凡撞见的人,无不是一脸的惊讶。





这些个白日里醒着的先天,谁不知道这位「眼盲奇才」是见不得光的,夜里才使得出本事。可这会儿,日头还高高地挂在云后头呢,他竟撑着伞,由人扶着,活生生地出现在了大白天里。一时间,那一道道惊愕的目光黏了过来,交头接耳的低语,也在他身后悄悄起了。





无影也懒得理会这些。他由着柴心婉宁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径直寻到了云岱那处。云岱正在竹舍前的石桌旁,临窗品着午后头一壶茶。一抬眼,瞧见大白天里被人扶着,撑着伞寻上门来的无影,他那一向淡泊的脸上,也实实在在地露出了一丝意外。





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了然地笑了。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拈起一旁那副棋,往石桌上一搁。





「老夫就猜着,你这犟脾气,是要为着昨夜那几局,睡不安生的。」他抬眼看无影,眼里满是温和的笑意,「怎么,大白天的也顾不上了,是寻老夫来讨回那个场子的?」





无影点了点头,没力气多说。白日里的他,连开口都觉着费劲,索性省了那些言语。他心里只闷闷地想着:奇了,昨儿夜里来时,怎么没觉着这山路有这般难走。他由着柴心扶自己在石凳上坐下,与云岱重又摆开了棋局。





这一回,无影仍旧用着永夜那套手法,拇指缘着盘边游移,落子,报出方位。云岱也一如昨夜,体贴地,一子一子地,将自己的方位也报与他听。只是今日这一局,竟与昨夜大不相同了。





白日里的无影,目不能视,身不能动。那些个夜里赖以纵横的鬼魅身手,那满院子的喧闹与目光,连同脑子里那些跳脱的杂念,此刻全都没了。他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做不了,整个人,反倒被这无可奈何的处境,硬生生地按住了,坐稳了。





一颗心,竟前所未有地静了下来。他再没了昨夜那股子又急又冲的躁劲,全副的心神,都凝在了那一方小小的棋枰之上。一子落下,他竟当真能往后头多算上那么三步,五步了。云岱执白应着应着,那淡泊的眉眼间,渐渐起了一丝讶异。





还是同一个人,同一双手。可今日这棋路,沉稳老练,步步为营,竟比昨夜判若两人,叫他一个不留神,便要落了下风。无影报方位的声音,却越来越轻了。





白日里硬撑着这副身子,到底是要付代价的。他只觉脑袋里头隐隐地胀痛起来,眼前那本就影影绰绰的一切,愈发地模糊了。可他咬着牙,到底还撑得住。一局终了。无影赢了。





赢得险,只赢了半子。可那满盘的棋势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是实实在在的半子。





「承让。」云岱抚着长须,看着那一盘棋,由衷地朝他一拱手,「恭喜夜小友,这一局,又是你赢了。」





无影却没急着高兴。他撑着那阵阵发胀的脑袋,定定地看向云岱,用那越来越轻的嗓音,问出了他最在意的一句:





「这次,没有让?」





云岱怔了怔,随即笑了。他知道无影问的是什么。他敛了笑意,神色变得郑重,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一字一句道,「这一局,老夫一子未让,是你自个儿,凭真本事赢下来的。」





他顿了顿,看无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刮目相看的赞许:





「你今日总算是沉住了气。这半子,赢得堂堂正正。」





无影虚弱地笑了笑。赢了。是凭自己真本事赢的。这点子来之不易的欢喜,叫他苍白的脸上也添了一分暖色。只是今日,他是再下不动了。白日里强撑着这一局,已耗尽了那点可怜的精神,脑袋胀痛得厉害,眼前阵阵发黑。再下一局,怕是要当场晕过去。





他没法子再陪云岱手谈,可这棋兴正浓,就这么散了,未免可惜。他侧过头,看了看一直安静守在身后的婉宁。旁人或许不知道,可无影是清楚的。婉宁是善棋的,而且极善。





她在那敌国里头熬过的三年,步步都是局,处处都是谋,那一身布局的功夫,是从刀尖上,从血火里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她不是寻常闺阁里描红绣花的女子,她是真正会谋略,沉得住杀机的人。云岱也是好眼力。





他抬眼,恰恰对上了婉宁望着这残局时的那一道眼神。就那一瞬间,那温婉柔顺的眉眼底下,掠过的是一种洞悉全局的锐利。云岱心头一动,便起了兴致,温声朝她发出了邀约:





「这位姑娘,瞧着也是个中高手。老夫斗胆,可否讨教一局?」





婉宁怔了怔,下意识地便要推辞。她惯于把那点锋芒藏在温婉底下,不愿在这众目睽睽之处出这个风头。她迟疑着,目光却落到了无影身上,像是在问他的意思。无影冲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又用眼神鼓励了她。去罢,无妨。





得了这一句,婉宁这才敛衽,在云岱对面落了座。这一局,可叫云岱开了眼。





婉宁落子,不疾不徐,温温柔柔的,仿佛只是闲来无事的消遣。可那一手棋里头,却藏着滴水不漏的杀机。她不争一城一地的得失,只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把那盘面往一个无影看不出,云岱却脱不开的绝境里引。等云岱惊觉时,竟已是处处受制,举步维艰。





那一向淡泊从容的老剑客,执着白子的手,渐渐迟疑了。他眉头越锁越紧,到后来,那古井无波的额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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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竟一点一点,沁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
  

  

  
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一直安安静静,温温顺顺立在无影身后的姑娘,一旦坐到这棋枰之前,竟是这样一个深不可测,步步杀机的可怕对手。无影撑着那阵阵发胀的脑袋,静静地看着。
  

  

  
此刻这运筹帷幄,逼得一位先天宗师额冒冷汗的婉宁,与平日里那个替他掖被角,为他盛热粥的温婉女子,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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