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八十二章  孤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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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剑拔弩张,就此消了下去。可无影这边,那口被怒气冲乱的气,却还没能顺过来。方才那一动气,到底牵动了心口的旧伤。这会儿他按在胸口的手,正自微微发颤,胸膛起伏之间,呼吸也有些不稳。





他不愿教人瞧出端倪,只默默伸出那只还在轻颤的手,捧起案上那盏温茶,低头啜了一口,借着这点温热,压一压翻涌未平的气血。柴心已收刀回到了他身侧。





这一低头,柴心便瞧见了那捧着茶盏,止不住轻颤的手指,又听出他呼吸里那一丝紊乱。他眉心倏地一拧,满身杀气尽数敛去,只剩下藏不住的担忧,压着嗓子,极轻地唤他:





「公子……」





「无碍。」





无影搁下茶盏,淡淡地应了一句。





柴心心里清楚,这一声「无碍」多半是搪塞。可他既这么说了,柴心便不好再追问下去,只默默地立在他身侧,那一双眼却始终没离开过他,那点担忧,半分也没散。





不知不觉,夜已经很深了。院子里那一堆方才还烧得正旺的篝火,这会儿只剩下小半堆明明灭灭的余烬。先头看热闹的先天们,早已三三两两地散尽,各自归屋歇下了。





修武之人大多还是顺着天时作息,能熬到这般时辰的,极少。偌大一个院子,清清冷冷,只余下无影这样的几个夜猫子,还醒着。一轮清亮的圆月,不知何时已爬上了中天,把那满院的竹影廊影,连同一池静水,尽数浸在了清辉里头。





白日里那叫他睁不开眼的灼人天光散尽了,这般温柔的夜色,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时辰。无影正自在这片清凉里舒展着筋骨,那对极敏的耳朵,却忽地捕到了一缕极轻,极淡的声响。





是琴声。





那琴声自临湖的那一头悠悠飘来,断续疏落,清泠泠的,和着这满院的月色水光,也不知是哪位未眠的高人,正于这夜阑人静之时,独自抚琴。他循着那一缕琴音,起身往临湖的那一头行去。身后,柴心见他要走,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抬脚要跟上来。





无影回过头,朝他轻轻摆了摆手。





「我去那边听听琴。」他声音放得很缓,「夜里我无碍。你也累了一日了,去歇着罢,不必跟着。」





柴心脚下一顿。那点不放心,分明还在他眼底打着转。可无影既已开了口,他到底没再固执地跟上来。他比从前是不同了,已能让无影这般独自走开一程,纵然心里头那点牵挂半分未减。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又不忘叮嘱:「公子若有半分不适,唤我便是。我就在屋里。」





说罢,柴心立在原地,目送着那道背影一点点没入满院的月色里,那神情似是放心了些,又似添了一缕说不清的怅惘。到底,是没再跟来。打发了柴心,无影便独自一人,踏着满地清辉,循着那愈来愈清晰的琴声,缓步行到了那一池静水之畔。





临湖的月光底下,果然坐着一个人。那是个极老极老的老者,一身布衣几乎与这夜色融在了一处。他临水盘膝而坐,膝上横着一张古琴,十指正于那七弦之上不疾不徐地拂弄。





那琴音便是从他指下流淌出来的,清泠如月,疏淡如水,竟与这满湖的月色浑然成了一体。那老者坐在那儿,整个人静得像一尊与天地一同老去的石像,深得叫人望不见底。无影虽不知他是谁,可只这么一坐,便知这又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他立在数步之外,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地听着。那老者的指下,琴音未停。他眼也未睁,却像是早已知晓身后来了人,那一片淡漠的,仿佛与世隔绝的神色里,极轻地漾开了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般好月色,」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平和,像是自语,又像是说与无影听,「你也睡不着么?」





「月色正好,何必睡觉。」





无影信口答道。这般温柔清亮的夜,正是他一日里头最自在的时辰,要他白白睡了过去,倒是可惜。那老者闻言,指下的琴音微微一顿,似是觉着这话颇合他的心意,那古井般的神色里,漾开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无影顿了顿,到底没忍住那点子好奇,拱手问道:「晚辈唐突。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老者这才缓缓睁开了眼。那是一双极老极静的眼,浑浊里头却又透着一种看尽了世事的澄明。那目光落在无影身上,温和而平淡,没有半分打量探究的意思。





「老朽姓澹台,单名一个静字。」他答得随意,仿佛这名号于他,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称呼,「一把老骨头,夜里睡不安稳,便来这湖边弹上两声。扰了清净,倒叫小友见笑了。」





他说着,十指重又落回弦上,那清泠的琴音便又续了起来。他朝身旁那一块临水的青石抬了抬下巴。





「站着作甚,坐罢。」他语声淡淡,「难得有个同你这般睡不着的,便陪老朽,一道听听这月亮。」





无影依言,在那块临水的青石上坐了下来。夜风过处,湖面碎银万点,那琴音便和着满湖的月色,一声一声,淌进他心里头去。他难得这般静,既不吃糕,也不说话,只抱着伞仰头望那一轮孤月,由着那清泠的调子,把周身的浮躁一点点抚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了茫茫的湖光月色之中。不知怎的,听着听着,无影心里头那点久违的兴致,竟也悄悄被勾了起来。他侧过头,望着澹台静膝上那张古琴,到底没忍住,轻声问道:





「前辈,晚辈……可否也讨这琴,弹上一曲?」





澹台静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他没料到这病弱又孩子气的后生,竟还通音律。那古井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旋即化作了温和的纵容。





「琴在此处。」他将那张古琴轻轻往无影面前一推,重又阖上了眼,「你弹便是。」





无影把永夜伞搁在膝边,将那古琴接了过来,安放在腿上。这琴与他故土的物事不大一样,指法也生疏。他略一摸索,试了几个音,才慢慢寻着了门道。指尖落定,他弹起的,是一首永夜的曲子。那调子一出,便与方才澹台静那清雅的琴音迥然不同了。





它极慢,极深,像是从一个没有白昼,只有无尽长夜的地方流淌出来的。一声一声,沉得像是浸了千年的墨色,又在那墨色最深处,藏着一点温热的,近乎血色的微光。





那里头有亘古的静谧,有望不到边际的辽远,还有一缕缕化不开的,连他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思念。那是永夜。那是他那座再也回不去的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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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弹着弹着,便有些恍惚了,仿佛指尖底下流出来的,不是音律,而是那一整片他回不去的,深沉而温柔的夜。澹台静阖着的眼,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
  

  

  
他怔怔地望着湖心那一轮明月,那一向淡漠如水,仿佛再不会为世间任何事物动容的脸上,此刻竟凝住了,久久没有出声。
  

  

  
他这一生听过的曲子如恒河沙数,可这样的调子,这样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辽远苍凉,他却是平生头一回听见。那不像是这人间该有的乐音。良久,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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