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第八十二章  孤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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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渐渐歇了。老者才像是从一场极深极远的梦里头醒转过来。
  

  

  
他缓缓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无影,那双看尽了沧桑的眼里,盛满了说不出的怅惘与不解。
  

  

  
「这曲子……」他的声音里头,竟带上了一丝极轻的,不易察觉的颤,「老朽活了这一辈子,从未听过。小友,这般苍凉的调子,你究竟是从何处学来的?」
  

  

  
「此曲名『孤鸣』。」
  

  

  
无影垂下眼眸,指尖还虚虚搭在那已然沉寂的弦上。
  

  

  
「是跟族里的长辈,学来的。」
  

  

  
孤鸣。
  

  

  
这两个字落进夜色里,竟与方才那一片苍凉的余韵严丝合缝。澹台静默念了一遍这曲名,那古井般的眼底,便又深了几分。
  

  

  
他没有去问,那「族」远在何方,也没有去问,那位长辈如今是否还安在。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故事没听过。
  

  

  
有些东西,听一支曲子,便什么都懂了,再多问一句,反倒是亵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无影那低垂的眉眼,看了许久。
  

  

  
「孤鸣……孤鸣。」末了,他轻轻地,像是叹息一般地,重复着这两个字,那苍老的声音里头,是一种了然的,唯有过来人才有的悲悯,「好一个孤鸣。这调子里头藏着的,是走了千万里也回不去的路,是举目望去,再没有一个同类的孤。」
  

  

  
他转过头,重又望向那一池静水。
  

  

  
「老朽在这世上独来独往了大半辈子,自以为也算尝尽了一个『孤』字。」他缓缓道,语气平淡,却深远得很,「今夜听了你这一曲,才知道,老朽这点孤,比起你曲子里头的那一种,竟还差得远了。」
  

  

  
他没再看无影,也没再多问一句,只任那满湖的月色,静静地淌着。半晌,他忽地又开了口,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近乎郑重的请求:
  

  

  
「小友,这一曲『孤鸣』,可否……再为老朽,弹上一遍?」
  

  

  
无影点了点头。他想听,便弹。于是这一曲『孤鸣』,无影一遍又一遍地,弹了下去。一个抚,一个听,两个这世上最孤的人,便这么隔着一张古琴,一池静水,消磨着这大半个长夜。
  

  

  
那苍凉的调子在月色里头流转了一遍,又是一遍,竟谁也没有厌倦。他弹得入了神,连时辰都忘了。直到东边的天际,悄悄泛起了一线鱼肚白。那一线微光落进眼底,无影浑身猛地一凛,霎时回过神来。天,要亮了。
  

  

  
这是他在这世上最忌惮的东西。他再顾不得什么风雅,手忙脚乱地搁下那张古琴,一把抓起膝边的永夜伞,「唰」地一声便撑了开来。
  

  

  
他朝着澹台静匆匆拱了拱手,一句囫囵的告罪都来不及说全,便提着伞,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急急去了。澹台静没有挽留。
  

  

  
他看着那般狼狈地避着那一线天光,仓皇而去的背影,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了然又怜惜的笑意。方才那「见不得光的病」,他原是听无影亲口说过的,这会儿亲眼见了,心下便什么都明白了。
  

  

  
老者独自留在了湖畔,与那一池将醒未醒的晨光,默默相对。无影这一路急急地往回赶。
  

  

  
天光一分一分地亮起来,他身上那夜里的清明与气力,也跟着一分一分地褪了去。等他掀帘回到屋里头时,那个能在月下快若鬼魅的人,又变回了那个目盲虚弱,连路都要摸索着走的病秧子。屋里,婉宁早已醒了。
  

  

  
她一夜没怎么睡安稳,惦记着无影独自在外,天不亮便起了身。这会儿见他撑着伞,脚步虚浮地摸进门来,她忙不迭地迎上前,一把扶住,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
  

  

  
「公子,你怎么一夜未归?身子可还撑得住?」
  

  

  
无影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方才那一路避着天光的急赶,几乎耗尽了他天亮之后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心口那道被昨夜怒气牵动的旧伤,也还隐隐地坠着。
  

  

  
可饶是喘得这般厉害,他抬眼对上婉宁那满脸的担忧,到底还是硬撑着,从牙缝里挤出了那句惯常的:
  

  

  
「无碍。」
  

  

  
话音才落,他便再也撑不住,一头栽倒在了床上。天亮了,这本就是他该歇下的时辰。那困意排山倒海般地涌上来,沉沉地压住了他的眼皮。他迷迷糊糊地缩进被子里头,脑子里只剩了一个念头:但愿,别再有人来扰我了。
  

  

  
婉宁见他这副模样,便什么也没再多问。她比谁都清楚,无影夜里得力,一到天亮便乏得厉害。她默默替他解下那件沾了露水的披风,掖好被角,又起身将那窗上的帘幔一重重放下,把外头透进来的天光,遮了个严严实实。
  

  

  
屋里头重又暗了下来,她才放轻脚步,守在了一旁。天才蒙蒙亮,门外便有了极轻的动静。
  

  

  
是柴心。守日的本能让他天不亮就醒了,惦记着无影一夜未归,特来瞧上一眼。他立在门口,借着那点微光,瞧见无影已安然归来,沉沉睡下,那一颗悬了半宿的心,才算落回了原处。他没有进来惊扰,只默默地,守在了门外。
  

  

  
无影那「别再有人来扰」的念想,倒是真真应验了。
  

  

  
这白日里的天,便由婉宁守在里头,柴心护在外头,替他担了去。他只管缩在那一片人为的暗里,安安稳稳地睡他的觉。果然,再没有一个人来扰他。这一觉,他直睡到了日头西沉。
  

  

  
待那灼人的天光一寸寸退了下去,沉沉的暮色重新漫上窗棂,他才悠悠地转醒过来。周身那股白日里被抽得干干净净的清明与气力,又随着这夜色,一丝丝地回到了身上。玄关会的第二个夜晚,到了。
  

  

  
他睁开眼,神思渐渐清明。昨夜那一场热闹,连同自己撂下的那句「想好了再战」,一并涌上了心头。
  

  

  
华凝霜还等着她那一场没打痛快的切磋,这满会的先天好手他也还没会齐,那位湖畔抚琴的澹台静老前辈……桩桩件件,都在这刚刚拉开帷幕的夜里,等着他。他梳洗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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