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章 雪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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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去,念的只有那么一句。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另一头,卫芸左等右等,等不到无影回来。她一个尽职的护卫,把守护的人给跟丢了,急得满头是汗,四下寻了一圈不见,到底忍不住,寻到婉宁跟前来问。婉宁脸上那抹因这些时日得意而漾着的笑,听了卫芸的话登时一僵。
她心里咯噔一沉,反问道:「公子……公子不是一早跟你一道出去查案了么?」
卫芸也愣住了:「夫人说的什么话?公子今儿一早便独个儿出了门,我压根没见着他人影,还当他是同夫人在一处。」
两下里一对,俱是大惊失色。原来无影今早逃也似的出了门,连卫芸都没等,便孤身一人,不知去向。一个白日里目不能视,身子又虚的人,独自走失在这刚出过人命,暗藏凶手的庄子里,这要是有个好歹……婉宁那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连方才那点小女儿的得意都吓得无影无踪。
她再顾不得旁的,立时叫起人来满庄子地寻。卫芸更是自责得不行,发了疯似的四处找。这动静一闹大,惊动了明远。他一听无影独自走失,那张素来爱说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二话不说,呼朋唤友,把他在庄上那一帮江湖朋友也都叫上,分头去寻。
一时间,半个万梅山庄都为着寻他,乱成了一锅粥。可无影偏生选了贺客厢房那等偏僻,人迹罕至的去处,众人寻遍了庄前庄后,却独独漏了那一隅。日头一点点爬高,那原本还算和煦的天光渐渐毒辣起来。
婉宁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她比谁都清楚,无影这身子最受不得日晒,偏偏伞又不在身边……她几乎是连跑带奔地,循着那些没人去的偏僻角落,一处一处地找。
也不知找了多久,她与卫芸一道,终于拐进了那处飞云堡下榻的院落。一脚踏进院门,两人便齐齐僵在了原地。院角,一柄永夜伞孤零零地摔在地上;不远处的雪地里,一件雪白的银狐毛大衣沾了泥雪,皱巴巴地丢着。
而在那墙根底下的阴影里,蜷着一团小小的,狼狈不堪的身影。是无影。他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散乱的长发遮了半张脸,单薄的衣袍沾满了雪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
他闭着眼,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觉,只一遍又一遍,无声地翕动着唇,喃喃念着什么。那声音又轻又柔,是一种她们从未听过的,古怪而孤寂的言语,一个字也辨认不出。
他还在念着。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一道暖意,毫无预兆地裹住了无影。是婉宁。她几乎是冲到他跟前的,二话不说,便把自己身上那件大衣解了下来,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他冻得发抖的身上。
而后,那个无影素日里熟悉的,温婉柔顺的婉宁不见了。她缓缓立起身,那一双眉眼间,素来被她压得死死的英气,此刻再不压了。一股凛冽的,叫人脊背发寒的气势,从她身上腾了起来。
那是她在敌国虎穴里,独自咬牙熬过三年,于刀光血影里磨出来的真章。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一字一顿,掷向这空荡荡的院子,也掷向这整座万梅山庄:「卫家,就是这样,对待永夜侯的?」
这一句听得一旁的卫芸魂飞魄散。她本就因失了职,又撞见无影这般惨状而抖个不停,这会儿被婉宁这陡然爆发的气势一激,吓得连连后退,脚下一软,竟咚地一屁股坐倒在地。
她脸色煞白,嘴里语无伦次地,诺诺自语着:「我……我去叫人!我这就去叫人!」
连滚带爬地爬起来,逃也似的跑出院去搬救兵了。院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婉宁缓缓蹲下身,那一身骇人的气势,在转向无影的刹那,又尽数化作了化不开的温柔。
她伸出双臂,将他连人带那件大衣,轻轻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没事了。」
她把他的头护在自己颈窝里,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他的背,声音又软又稳,「没事了。我来了。没事了……」
她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只对他说着这一句。那温热的,带着她熟悉气息的怀抱,那一声声没事了,像一股暖流,一点一点渗进他那冻僵了,又绷到极处的身子里。
他心口那头横冲直撞,被他死死压了许久的暴怒,竟在这怀抱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平息了下去,退了回去。他不必再一个人咬着牙苦苦地撑了。他浑身的颤抖也渐渐缓了下来。
他蜷在她怀里,闭着眼,那一直无声默念着的永夜之语,也终于停了。暴怒退去了,可底下压着的另一样东西,却翻涌了上来。是委屈。好大,好深的委屈。
他分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分明是替他们洗了冤,寻回了玉璧,凭什么要被一群人围着辱骂,推搡,扒了大衣,踹倒在雪地里,连发火都发不得,只能蜷在墙角咬着牙一个人苦苦地撑。
这股说不出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漫过了他的心口。他浑身的颤抖慢慢地停了。可那委屈却堵在喉头,憋得他发酸。
最后,他蜷在她怀里,用一种又低又哑,几乎像是在哭的声气,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婉宁。」
就这一声。婉宁的心咔地一下,像是要塌了。她从未听过他这样喊她,没有半分平日的清冷孤高,只剩下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那点藏不住的,孩子似的脆弱。她搂着他的手臂猛地收紧,喉头一哽,险些没忍住自己的泪。
可她到底是沉得住的人,知道这会儿,自己绝不能乱。她抬眼看了看天。日头已爬得老高,那毒辣的光正一寸寸逼近他们栖身的这片墙角阴影。她心里一紧,最知道他这身子受不得日晒。
她轻轻把他安顿好,几步过去,将那柄被人摔在地上的永夜伞拾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见伞骨伞面都还完好,没受半分损伤,这才啪地一声撑开。她回到他身边,把那伞斜斜地擎起,将他,连同他这一身的狼狈,一身的不堪,都稳稳地,严严实实地遮在了那片伞影底下。
挡住了那灼人的日光,也挡住了那些或许就要循声寻来的,外人的目光。在这小小的一方伞影里,他不必再叫人瞧见,自己究竟被折辱成了什么模样。做完这一切,婉宁重新蹲到他身边,一手护着他,一手稳稳擎着那柄伞。
她垂着的眼睫缓缓抬起,望向那帮飞云堡弟子离去的方向。那双方才还盛满温柔的眼,此刻冷得像万年不化的寒冰。这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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