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七十六章  雪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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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才蒙蒙亮,婉宁又来伺候无影梳洗。她的指尖才一搭上他的手腕,那股说不清的酥麻便又顺着爬了上来,像有魔力似的,激得他浑身一颤,半分也抵抗不得。





他面红耳赤,再不敢在她手底下多待一刻,胡乱抓了那柄永夜伞,借口要去查案,逃也似的早早便出了门,慌乱之中,竟连卫芸都没顾上等。出了那温柔乡,无影心里头才稍稍定了些。





他撑着伞,漫无目的地在庄子里走着,一面平复那点慌乱,一面把案子的头绪在心里头重新捋过。也不知是走神走岔了,还是冥冥之中,他昨夜那一身感知留下的印子还牵着他,脚下不知不觉,竟把他引到了一处院落跟前。





无影心头一动。这地方,他认得。正是昨夜他循着那缕迷药气息追来,最后那踪迹却凭空淡去,断了线头的所在。这一片是安置贺客的厢房,而眼前这处院子,恰是那异香消失的地界。





他脚步顿住。反正都已到了门前。他心想,索性进去探一探,看看这院里头都住着些什么人。他收了伞,迈步进了院。白日里他五感俱钝,那双眼更是瞧不见,可他那对耳朵到底比寻常人还灵上几分。





他立在院中,敛息凝神,细细地听。院里静得有些反常。这本该是安置贺客,人来人往的地界,此刻却没什么动静。他侧耳辨着,只听得正屋里头,似有一两人极轻的呼吸与衣料摩挲之声,压得极低,像是在刻意收着声气。





再没了。空气里似还浮着一缕极淡的,说不分明的药草气味,连他这白日里钝了的鼻子,都隐隐捕到了一丝。无影心里一凛。那婉宁的分析言犹在耳,能制满庄高手的迷药,必出自精于医道,谙于用毒之人。





这院里有人刻意屏息,又飘着药味,再加上昨夜那踪迹偏偏断在此处……只是他这会儿孤身一人,眼又瞎着,身边连个照应的都没有。万一这院里头住着的当真就是那行凶之人,他这般撞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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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正凝神细听那正屋里的动静,冷不防,身侧不远处砰地炸开一声怒吼,震得他心头一跳,几乎没站稳。





「好啊!你还有脸自个儿摸到这儿来!」





紧跟着,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围拢过来,把他困在了当中。来的是好几个精壮汉子,听那口音,那同仇敌忾的气势,竟是卓恒的同门,飞云堡的弟子。原来昨夜那踪迹断掉的所在,这飘着药味的院子,竟正是飞云堡一行人下榻的地界。





他们这几日正为卓恒的死憋着一肚子邪火,偏巧瞧见那罪魁祸首竟孤身一人,没带半个随从地撞了进来,那火气登时就有了去处。





他们围着无影,你一言我一语,挖苦讽刺,句句带刺:「瞧瞧,这不就是那位神机妙算的夜公子么?一双眼睛瞎着,倒比谁都能耐,三言两语就把我卓二哥的罪名给坐实了!」





「要不是你多管闲事,把人往死路上逼,我卓二哥何至于关进那囚房,又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这条命,可有一半是记在你头上的!」





「装什么装,一个病秧子,离了人扶都走不稳,也敢出来抖威风。今日没了那帮丫鬟太监替你撑腰,瞧你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无影立在当中,听着这一句句不讲道理的腌?话,那素来清冷的心头也渐渐起了火。他分明是替明远洗了冤,替他们寻回了玉璧,怎的反倒成了害死卓恒的罪魁。





一股躁意顶上来,喉头又是一阵发紧发痒,他忍不住低低地咳了几声。可他这一咳,落在那帮气头上的人眼里,更像是软弱可欺。也不知是谁,趁他看不见,从侧后冷不丁伸手,朝他肩头狠狠一推。





无影白日里本就虚弱,那护身的暗能也淡得几乎不顶用,这一推全没防备,整个人踉跄着撞到了身后的墙上,后背一阵生疼。慌乱中,他只下意识地,把那柄早已收拢的永夜伞死死抱在了怀里。





他们……竟然敢推他。一股又惊又怒的火气腾地从他胸口窜了上来。他堂堂一个永夜侯,夜里近乎无敌的人物,此刻却孤身瞎着眼,被一群人围在墙角,推搡折辱。这般被人当面欺到头上,是他从未受过的窝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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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火气直往上顶的当口,无影心脏处骤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细细的抽痛。糟糕。是暴怒。他那异能,又被这股怒意勾得要醒过来了。他心里咯噔一声,比挨那一推还慌。





这暴怒可使不得。前几日他才因子嗣那一桩激发过一回,发作起来僵直淌泪,入夜方愈,足足虚脱了好几日。这才将将缓过来,眼下若再激发一次,他这段时日怕是连床都别想下了,只能直挺挺地躺着任人摆布。





不行,绝不能在这儿,为着这帮不讲理的东西,把自己搭进去。他强自镇定,闭了闭那看不见的眼,一口一口地深呼吸,把那将要破土而出的怒火,连同那渐渐发烫的暗能,死死地往回按。





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可是好生气呀。他这心里头,一面拼命地念着不能生气,一面又委委屈屈,不甘不愿地冒出那么一句。明明是他替他们寻回了玉璧,洗了冤,凭什么反倒要受这帮人的窝囊气,还得自个儿憋着,忍着,连发火都发不得。





那股忍着的怒意没处去,便顺着他的手泄了出来。他握着永夜伞的那只手,指节都开始微微地颤抖。





他压着喉咙,从牙缝里硬挤出两个字:「放肆。」





可他这嗓子哑得厉害,那两个字轻得跟蚊子哼似的,淹没在他们一片喧嚷里头,那帮弟子压根没听见,半点没当回事,仍旧把他围得死死的,叫骂讥讽不停。又有一个,瞧他这副憋红了脸,有气无力的窝囊模样,越发来了劲,伸手又朝他胸口狠狠一推。





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直直摔倒在地,全靠后背抵着墙,才勉强稳住。好生气呀。他抱着伞缩在墙角,又痛又怒又憋屈,那股子忍到极处的火,烧得他心口发疼,却偏偏,连一点都发作不得。





那帮飞云堡的弟子,欺他看不见,又叫不出人,越发肆无忌惮。有人一把将他死死抱着的永夜伞夺了去,随手啪地摔在地上。又有几只手七手八脚地,把他身上那件雪也似的银狐毛大衣,连拉带扯地剥了下来,远远地丢进了院角那一摊冷雪里。





末了,一个人抬脚,朝他身上狠狠踹了一记。他本就抵着墙摇摇欲坠,这一脚再没防住,整个人歪倒下去,跌坐在了冰凉的地上。那帮人见把这位罪魁祸首折辱到了这般田地,总算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呸地啐了一声,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了。





院里,霎时静了下来。只剩他一个人,跌坐在那墙角的雪地里。无影慢慢地把膝盖蜷起来,整个人窝成一团,缩进那一小方墙角的阴影里。束好的发被扯得凌乱,散落下来,遮了半张脸;身上单薄的衣袍沾了雪,沾了泥,狼狈不堪。





他有洁癖,最受不得这般又脏又乱,可这会儿,他连抬手去理一理的力气都没有。失了那件御寒的大衣,刺骨的寒意便从四面八方钻进来,激得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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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抖,却不全是因为冷。那暴怒被这一连串的折辱勾得越发凶了,在他心口里横冲直撞,只差一线便要破土而出。他死死地咬着牙,把它一寸一寸地往最深处压。
  

  

  
他不能发作。他绝不能在这儿发作。他闭着那双看不见的眼,蜷在雪地里,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默念起来。念的不是这世道的言语,而是一种极轻,极柔,又透着无尽孤寂的乡音,是他那遥远故土的永夜之语,旁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他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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