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第七十五章  迷香(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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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一回到房中,连口气都没歇匀,立时便唤过小顺子,让他即刻去传话,他不要贺钧再跟着了。不要。一刻都不要。他这半日,耳朵被那张损嘴折磨得嗡嗡作响,这会儿是当真,一分一秒都再忍不下去了。





他压着那刚能出声的哑嗓子,气咻咻地,断断续续地,把要求一条条撂给小顺子:换一个。给他换一个。最好,最好给他寻个哑巴来。话一出口,他自个儿先愣了一愣。





哑巴,哦,哑巴也挺好。一个看不见,一个说不出,倒也般配,正好落个清净,省得耳根子遭罪。这么一想,他越发觉得这主意妙极了。可转念又觉着,强人所难寻个哑巴未免不近人情。





他便退而求其次,补了一句:罢了,哑巴难寻,那就给他换个话少的。话少的就成。横竖,别再是这么个一开口就没完,还专往人心窝子里戳的主儿了。小顺子领了命,憋着笑,一溜烟地把这番话原原本本地传到了卫鹤年那儿。





卫鹤年听完,一张老脸顿时哭笑不得。他派贺钧去,是看中这大弟子身手最好,护得周全,万没想到,这位侯爷不嫌他护得不力,单单嫌他话多。一个能不动声色破了玉璧案,镇住满堂江湖人物的人物,竟被自家一个大弟子的嘴,给生生磨得要换人。





他哭笑不得之余,到底也起了疑,那贺钧这半日究竟是嚼了些什么舌根,竟把这位轻易不动声色的贵客气成了这副模样。





他赶忙叫住要回话的小顺子,追问起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那徒弟,他都同公子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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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鹤年既追问起来,贺钧便老老实实地把自己这半日说过的话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只是这位大师兄,便是认错交代,那腔调也改不了,活脱脱又是一段现挂的相声:「师父,我也没说啥呀。我就实话实说,说这位公子走道儿比庄里那头老黄牛还磨蹭些……说他那身子骨一阵风就能刮跑,我护着他怕是要拿命垫……哦对,他问我窗户多大,我一时嘴快,说了句你自个儿瞧不就……」





说到这儿,他自己也咳了一声,「咳,我这不是忘了他瞧不见嘛。」





他一条一条数着,越数,卫鹤年那张老脸便越黑。数到末了,卫鹤年实在听不下去了,抬手按住额角,一阵长吁短叹。他算是听明白了,这哪是话多,这分明是把人往死里得罪。





卫鹤年扶着额,沉吟了良久,把自家门下的弟子在心里头过了一遍,总算挑出一个最是稳妥,最不爱多嘴的来,唤了进来,吩咐他接替贺钧,贴身护着无影。这一回的弟子叫石敦,是个膀大腰圆,闷声不响的壮汉,往那儿一站,沉得像块石头,半晌不吭一声。





可算是个静的了。





卫鹤年当面叮嘱他:「石敦,往后你贴身护着这位公子,万事仔细。」





那石敦却把脖子一伸,朝卫鹤年凑近了些,瓮声瓮气地嚷了一句:「啊?师父您说啥?护着哪位公子?」





声音大得震耳。卫鹤年的脸又是一僵。无影立在一旁,听着这一声,心里头哭笑不得。原来这位石师兄是个静的不假,却是耳朵背得厉害,得扯着嗓子才听得见。他算是品出味儿来了。





先前那个话太多,吵得他头疼;这一个倒好,话是少了,耳朵又不灵光。他这边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那边耳朵又听不大清,这一主一仆凑作一对,往后要搭句话,怕是得连比带画,鸡同鸭讲。





不过,他念头一转,倒又觉出几分好处来。这么个耳背的护卫,总比贺钧那等机警黏人的强。夜里他若要悄没声地溜出去查案,这双不灵光的耳朵,可就比寻常人好避得多了。





无影念头几转,到底还是改了主意,让小顺子再去回一句:还是,换个人。他心里盘算得清楚。夜里要溜出去查案,于他原是轻而易举的事,一个瞬影,快得没人瞧得见,压根用不着费心避谁。





真正的难处在白日。白日里他这双眼瞧不见,全得靠身边人替他做眼,传话,可这位石师兄耳朵背得厉害,他那哑嗓子又递不进话去,主仆两个连搭句话都难,这护卫便护得名存实亡了。





一个夜里用不上,白日里又说不通的人,要他何用。卫鹤年接到这第三回的回话,险些没厥过去。他门下能拿得出手的弟子,沈烈是个不知轻重的,贺钧是张臭嘴,石敦又是个耳背的,挑来拣去,竟没一个能合这位侯爷的意。





他扶着额,把满庄上下的人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筛,沉吟了许久许久。末了,他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竟唤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的孙女。





「公子,」卫鹤年面上带着几分为难,又有几分郑重,「老朽思来想去,这庄子里头,唯有这丫头还算合您的心意。她叫卫芸,是老朽的孙女。她性子静,不爱多嘴,耳聪目明,又自幼在庄里习武,身手还过得去。论稳妥,论机灵,满庄上下,再挑不出第二个比她更合适的了。她贴身护着公子,又有许夫人在侧,也不算失了体统。」





无影循声望去,那卫芸已上前来,向他与婉宁从容地行了一礼。这一回,倒是不同了。她话果然少,行礼问安都只三言两语,干净利落,没半句多余的。可她那双眼睛却灵透得很。





无影才坐下,她便不动声色地留意到他伸手去够茶盏时的迟疑,二话不说,悄悄把那茶盏往他指尖能触到的地方挪了挪,又退回原处,安安静静地侍立着。这一手做得自然又妥帖,竟有几分像婉宁,像是不必无影开口,不必他比画,她自己便看出了他的难处。





无影心里头那块因贺钧,石敦而堵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沈烈也好,贺钧也好,石敦也好,这万梅山庄的人,他原都快当他们是一窝怼人的,不省心的了。如今冒出这么个安静妥帖,又心思细腻的卫芸来,倒叫他对这怼人山庄的论断,悄悄改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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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影没察觉,婉宁那头却悄悄起了些变化。自打卫芸来了,婉宁便有些怔怔的。她瞧着那丫头安安静静侍立在无影身侧,瞧着她不必无影开口,便妥妥帖帖把茶盏往他指尖挪近的那一手,眼神渐渐就沉了下去。





那一手,太像她自己了。一个年轻,机灵,又心思细腻的姑娘,日日贴身守着无影,看出他的难处,顺着他的心意……婉宁看着看着,竟出了神,心底某处慢慢洇上了一层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隐的敌意。





她到底是经过事,沉得住的人,这点心思半分都没叫无影瞧出来。面上她仍是那副柔顺温婉的模样,待卫芸也客客气气。可暗地里,她却起了戒心,总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挡在无影与卫芸之间,不动声色地防着那丫头与他太过亲近。





这些弯弯绕绕,无影这心思全扑在案子上的人,自是半点都没瞧出来。好容易挨到入了夜。夜深了,满院俱寂。无影睁开眼,那双白日里看不分明的眼,此刻清明锐利,黑暗于他比白昼还要透亮。





周身血脉活络,气力回笼,整个人都活了过来,这才是真正属于他的时辰。他侧目看去,婉宁就睡在他榻边,蜷着身子,眉头还微微蹙着,想是连睡着了都不曾真正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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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想一个瞬影悄没声地出去,省得惊动她。可看着她那副睡得不安稳的模样,他又犹豫了。罢了,若她半夜醒来不见了他,那一惊非同小可,怕又要乱了套。他想了想,终是俯下身,极轻地唤醒了她。
    

    

    
他压着那低哑的嗓子,告诉她,他要自个儿出去走走。
    

    

    
婉宁猛地睁眼,一见他这要出门的架势,登时大惊,睡意全无:「公子!这……这庄里刚死了人,外头不知藏着什么凶险,您怎能独自……」
    

    

    
无影抬手止住她的话,声音虽哑,却透着一股她从未听过的笃定与从容:「莫怕。我夜里,比白日要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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